臨安沒有宵禁,哪怕天色已暗,叫賣聲甚隆,夜市隨街展開,販茶吃酒、勾欄瓦舍、雜耍戲班,應有盡有。街上行人如織,鈿車羅帕,千門如晝,嬉笑游冶,乃是名副其實的不夜城。
而等轉過岔路,僅有一街之隔的瑤華宮卻顯得格外凄清,偶有百姓走錯了地方,還沒走幾步就被士兵攔住,示意他們去其他地方逛。
瑤華宮像一座孤島,格格不入矗立在繁華長夜中,府外星星零零散落著幾個士兵,看起來守備松散,不堪一擊。
忽然,一陣孔明燈隨風飄到府邸上方,這些孔明燈比尋常燈大些,搖搖晃晃,里面似有黑影??此扑煽宓氖亻T士兵瞬間警覺,他朝黑暗處打了個手勢,圍墻內、回廊處、房頂上立刻齊刷刷豎起弓箭,驟雨一般朝孔明燈襲去。
孔明燈被射落,墜在地上,砰得一聲炸響。此起彼伏的炸裂聲中,一盞燈里滾出一個白衣人,他手中劍氣凌厲,金光閃爍,瞬間掀翻一群士兵。
馬軍都指揮使戴淮收起千里鏡,朝后揮手,黑暗中立刻有森森鐵甲浮現(xiàn):“逆賊容沖夜襲瑤華宮,意圖刺殺太后。侍衛(wèi)親軍司聽令,捉拿刺客,取容沖首級者,封千戶侯!”
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震得地面發(fā)顫,數(shù)不清的士兵從黑暗中現(xiàn)身,匯成一條鐵河,將后院團團圍住。此時才能看到,竟有好幾個營的侍衛(wèi)親軍藏在瑤華宮內,墻外清冷寥落的守衛(wèi)只是假象。
戴淮早就聽聞過那位劍術天才的厲害,不敢大意,他調出侍衛(wèi)親軍精銳中的精銳,不惜代價圍堵容沖。他領著親軍鏖戰(zhàn)好幾輪,終于將那個逆賊困住。戴淮看著被長槍架住的白衣俠客,居高臨下道:“所謂天才也不過如此,天下第一之名,恐怕一大半是仰仗家世得來的吧。你若投降,我可饒你不死?!?
白衣人不答,一個士兵沉不住氣,重重刺向容沖:“都指揮使問你話呢?!?
長槍冷銳,吹毛斷發(fā),白衣人的衣袖應聲而落,但里面并沒有流血,反而露出冷冰冰的機關。
戴淮一愣,瞬間變臉:“不好,這是個傀儡,我們中了調虎離山之計!”
士兵大嘩,來不及躲避,傀儡轟隆炸開,士兵們被重重彈飛。戴淮狼狽地穩(wěn)住身體,顧不上擦臉上的灰,艱難指揮隊伍:“逆賊聲東擊西,我們中計了!快去辟病堂保護太后!”
戴淮帶人趕到辟病堂,發(fā)現(xiàn)守衛(wèi)倒了一地,辟病堂門窗大開,本該在里面修行的孟太后已不見蹤影。一個士兵眼尖,指向窗外:“都指揮使,你看那邊!”
一個白衣俠客扶著一位素衣婦人站在屋頂,他單手持劍,姿態(tài)悠然,聲音含笑,對著下方浩浩鐵河傳音道:“我做天下第一那年,你還是個無名兵卒,怎么來的就不牢你費心了。我還有事,先行一步,都指揮使有空記得去看看眼疾,免得連真人假人都分不清楚,叫人笑話?!?
說完,他頭也不回朝后一躍,如飛鴻般從夜空掠過,墜入臨安喧鬧的夜市中。多一個人仿佛沒有給他增加任何重量,步伐之輕巧,輕功之翩然,遠非剛才的傀儡能比。
顯然,這才是真正的容沖,戴淮重重跺腳,氣急敗壞道:“快追!”
士兵列隊涌入夜色,鎧甲帶起的風驚熄了一大半香燭。戴淮站在明滅不定的辟病堂中,看著激憤,唇邊卻不著痕跡閃過一絲笑。
國師說得沒錯,容賊果然來救人了。他的調虎離山之計用得漂亮,可惜,魔高一尺道高一丈,官家早有準備。
一個人成名太早、太順,果然會驕狂過甚,意氣用事。
皇宮內,福寧殿燈火通明,趙苻焦灼地在地上走來走去,宋知秋倒了盞茶,溫柔遞到趙苻面前:“官家,坐下歇歇吧。戴將軍老謀深算,用兵如神,定能活捉逆黨?!?
趙苻對宋知秋遞過來的茶水視若無睹,煩躁道:“你說得倒輕松,他不是普通小賊,而是江北最大反叛軍的首領,活捉他談何容易?如果國師失手,真讓容沖全身而退,朕堂堂大燕皇帝,卻讓一個逆賊在京城來去自如,傳出去還有何顏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