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青衣食客停在攤前,問:“掌柜,炊餅怎么賣?”
“十五文一個?!?
“十五文?這么貴?”
這類話金二娘已經(jīng)聽慣了,頭也不抬道:“天天打仗,有的吃就不錯了。最少十四文一個,愛要不要。”
食客輕笑,在攤子上放下三十錢,說:“你這樣做生意,可要趕走不少客人?!?
金二娘微怔,終于聽出些許熟悉,緩慢回頭。程然站在攤前,對她微微一笑:“不用便宜了,給我來兩個,路上吃。”
金二娘先是不可思議,隨后連忙從籠屜里拿出幾個騰騰的炊餅,包好了塞到程然懷里:“程主事,怎么是您?我剛才沒聽出來,多有怠慢。我哪能收您的錢,這些您隨便拿去吃。”
程然將布包推回去,只拿了兩個裝好,說:“如今冰井務已散,不用叫我主事了。你做小本買賣也不容易,該你的東西,你就收下吧?!?
金二娘依然不肯收,她都多少年沒和東京那邊聯(lián)系過了,她不相信今日程然只是湊巧路過她的攤子,過來和她買幾個炊餅。她看著程然,試探道:“程主事要去哪里,為何要帶到路上吃,莫非連坐下吃頓飯的功夫都沒有?”
程然笑了笑,說道:“替主上辦事,不敢耽誤?!?
主上?金二娘盯著程然,程然亦不閃不避,目光中似有所語。金二娘心哆嗦了一下,她飛快掃過巷子,確定四周無人,用唇語問道:“是殿下回來了?”
金二娘本是汴梁一布衣百姓,父親以殺豬為生,她也本該殺一輩子的豬,卻因祖上指腹為婚,嫁入官宦門第為媳。人人皆道她找了個好人家,可是上元節(jié)時她被賊人擄走,一天一夜后,她好不容易殺掉賊人,鼻青臉腫跑回來,生怕她的書生夫君擔心,夫家卻因她失貞,要將她沉塘。
要不是趙沉茜,她本該在元符二年化為汴河槽里的又一團白骨,可是趙沉茜卻救了她,判她和夫家義絕。金二娘從未見過趙沉茜這樣的女子,不在乎三從四德,不在乎從一而終,甚至不在乎皇權(quán)教化。金二娘羨慕趙沉茜的瀟灑,此后便全心全意追隨趙沉茜,從一個四方天地里事事以夫為尊的官家媳婦,化身成皇城司里聲名狼藉、手起刀落的女探子。
在皇城司的那段日子,夫家舊故罵她自甘墮落,金二娘卻覺得痛快,比她在娘家殺豬更痛快。她本以為自己要這樣過一輩子,可是,趙沉茜卻在一個夜晚,毫無預兆消失。
有人說她死了,有人說她失蹤了?;食撬究粗L光無兩,其實權(quán)力全系于趙沉茜一人,她不在了,皇城司立馬分崩離析。金二娘跑得快,沒被仇家抓到,僥幸逃過一劫。金二娘看著京中轟轟烈烈清算趙沉茜,突然覺得汴梁也很沒意思,便遠遠離開京城,找了個小城重操舊業(yè)。
豬殺多了似乎遭報應,她總是很難過上平靜日子。沒多久,北梁人來了,家里有兵器會惹來很多是非,金二娘只好埋了自己的殺豬刀,改開食鋪,勉強混口飯吃。
直到今天早上,程然來到她的攤子上,向她買兩個炊餅。
程然在金二娘期待的目光中,緩慢頷首,說:“主上重新開門做生意,百廢待興,正缺人手。你可愿意去新鋪子里幫忙?”
金二娘眼角驟然濕潤,她就知道,公主殿下那么厲害的人,怎么可能隨意被人推翻清算呢?金二娘飛快用袖子擦了下眼睛,二話不說收拾家當:“都是小本買賣,在哪兒做不是做?我這就走。”
“不用著急?!背倘徽f,“我還得再去接一個人?!?
程然之前就是皇城司冰井務主事,負責刺殺緝捕,調(diào)查密案,哪怕如今皇城司已凋零四散,她也有不少舊部的下落。程然從來不會懷疑趙沉茜的決定,既然殿下選擇了容沖,愿意和海州同生死共進退,程然就無條件追隨趙沉茜。海州缺人,極大牽制了趙沉茜的精力,程然便將丈夫女兒安置在海州,自己輕裝出城,替殿下召集信得過的皇城司舊部。
找人就像滾雪球,找到一個后,其他人就一個牽一個,越找越快。程然完成此行任務,先帶著這一批人去海州報道。金二娘跟在程然身后,看著程然拿出身份令牌,經(jīng)過好幾道關(guān)卡后才終于進了城。城門盤查如此嚴格,而城內(nèi)卻屋舍儼然,各在其位,小販沿街叫賣,老人拉著小孩散步,巡邏的士兵和百姓相安無事,竟然稱得上其樂融融。
在這個亂世中,這樣的景象簡直匪夷所思。程然給門房遞了對牌,領(lǐng)著他們往衙署里面走。金二娘暗暗打量周圍,衙署里的人不算多,但各個行色匆匆,并且越走人員往來越密集,時不時有抱著一疊文書的人小步跑過。走到一扇門前時,金二娘突然意識到里面是誰了。
金二娘心劇烈跳動了兩下,這時候才終于有實感,殿下還活著,殿下回來了。
程然先是整理了衣裙,隨后才敲門:“娘子,他們來了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