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鈞看著容沖,緩緩頷首:“才十五歲就敢爭天下第一,不錯,有志氣,比你爹娘強。少主呢,沒見客人來了嗎,快叫他出來,別像個女人一樣磨磨蹭蹭的?!?
容沖從周圍人的話語中,終于理清發生了什么事。原來他又做夢了,這回時間推后了四個月,到了他上云中城挑戰衛景云的時候。
曾經他少年輕狂,立志打敗天下所有高手,到處找人挑釁,根本不管別人愿不愿意被打擾。現在的他當然不會再干這樣自私狂妄的事,他對衛老城主抱拳,試圖糾正十五歲的錯誤:“衛城主,對不住,方才是我不知天高地厚,云中城和白玉京井水不犯河水,本就沒有一分高下的必要。若有打擾,萬分抱歉,我先行告退,比試的事就算了……”
“為什么算了?”竹簾掀開,衛景云精致的臉出現在光影后。他換上了一身華貴的廣袖白衣,握著折扇,徐徐走入:“久聞白玉京出了一個天才,許多前輩都很賞識你,甚至有人說生子當如容三郎。正巧,我也早有討教之意,既然容三郎來了,我怎么敢不盡地主之誼,讓客人敗興而歸。”
衛景云盯著容沖的眼睛,一字一頓道:“容三郎君,請賜教?!?
容沖嘆氣,知道衛景云也進來了,并且試圖改寫夢境結局。容沖上一次入夢的時候也嘗試過,他勸父母不要信任昭孝皇帝,趕緊另作打算,提醒二兄警惕身邊人,固守金陂關。父母兄長也如他無數次午夜夢回時期望的那樣,對宮廷早做防范??墒?,那又怎么樣呢,等他醒來,現實中依然什么都沒有改變。
夢就是夢,重生夢再好也是假的,他終究要回到冰冷殘酷的現實中來。既然往事已不可追,那就不要沉溺于改變過去這樣的假設里,白白消磨意志。還是早點從夢中脫身,專心做現實中的事情吧。
可惜,他想抽身,衛景云卻不肯。容沖見衛景云步步緊逼,一定要再現兩人初出江湖時的那場對戰,只能無奈拔劍:“既然你執意,那小心了?!?
容沖畢竟不是十五歲的少年,早不像曾經那樣好勝,劍招點到即止,并不想讓衛景云在父親和門客面前沒臉。但是他漸漸發現,他體諒衛景云,衛景云卻對他使心眼。
容沖瞇眼,意識到什么,劍風驟轉。他劍尖如游龍飛雪,破竹般刺破了衛景云的困字訣。衛景云抿了抿唇,冷哼一聲:“你不是說不想比嗎?”
容沖劍勢一改退讓,變得大開大合,鋒利華麗。他步步緊逼,讓衛景云沒時間寫字,凜然道:“我不想比,和你想踩著我上位,是兩件事。”
果然,在云紋香篆燒到第二個彎時,山門外傳來馬蹄聲。能騎馬上云中城的人,放眼天下一只手都數得過來,容沖和衛景云不約而同放出殺傷力未必最強,但一定是最好看最有氣勢的招式。大內太監帶著圣旨走入前門,接引人見少主和白玉京那位小公子打得正歡,清了清嗓子,提醒道:“天使到?!?
即便是號稱中立的云中城,見了這些特殊的高手也要給三分薄面,何況來的這位是皇帝身邊最親近的段公公。眾人忙著行禮,自然也無人注意到,在接引人提醒之前,容沖和衛景云就幾乎同時收了招,像是早就知道會有人來一樣。
段公公掃過地上的打斗痕跡,笑著問:“哪位是容三公子?”
衛景云心中冷笑,果然,哪怕他表現得再好,宮廷能看到的,只有容家三公子。容沖握著劍,微微垂眉上前:“是晚輩?!?
段公公不露痕跡將容沖上下打量了一遍,贊道:“江湖傳聞沒錯,果然是少年英雄。官家聽說你破了兩儀劍,自創出沒有缺點的新劍法,十分贊賞。官家手敕,命雜家親手交于容三郎君,進京除妖。”
容沖垂著眼睛,沒有動彈。衛鈞朝他投來探究的目光,衛景云亦涼涼瞥著他,等待他怎么選。
段公公雙手捧著圣旨,舉在身前,似乎沒感覺到容沖的猶豫,笑得天衣無縫。容沖知道,只要他不接這道圣旨,他不入汴京,父母就不會輕易涉足京城,二兄不會失去警惕被宮廷暗算,天底下沒有人能將容家一網打盡。
容家的災難,或許就能改寫。可是這樣,他就再也不能遇到趙沉茜了。
她會在汴京的富貴香云里,中規中矩地長至成年,十六歲時尋一個貴族男郎成婚,那個人可能是她伴讀的兄弟,可能是宰相的孫兒,也可能直接就是謝徽。
好像這才是她本來的命運軌跡。那么他算什么呢?一個錯誤,一個耽誤她和謝徽姻緣的失敗前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