錦衣公子看向容沖,不見生氣,依然有禮有節道:“我聽聞宅院的主人是兩位娘子,沒聽說有家眷。請問你是……”
容沖正要回答,趙沉茜趕在他前面道:“租客。”
容沖頓住,意外又不滿地看著她,趙沉茜卻不為所動,淡淡道:“蘇道長是住在中路的租客,昨日剛來。不知公子貴姓?”
錦衣公子微微一笑,說:“免貴姓王,娘子喚我王章即可。幸會。”
“王公子。”趙沉茜掃過烏篷船,說道,“看公子的衣著氣度,并非普通人。為何需要租賃宅院?”
容沖本就介懷她一開始就詢問那只花孔雀的姓名,聽到她竟然還說衛景云不似普通人,越發氣得要命。容沖幽幽道:“正常人誰穿成這樣乘船。裝模作樣的,誰知道是人是鬼,說不定他這張臉都是假的呢。”
錦衣公子笑容微凝,不露聲色,涼涼瞥了容沖一眼,容沖亦鋒芒畢露回視。趙沉茜其實也在考量這一點,這位錦衣公子穿著講究,配飾精致,卻沒有帶隨從,只身乘船。不像是趕路逃難,更像是提前知道這里有空宅,專程輕裝而來。
錦衣公子知道她起疑了,沉下眸光,但想到侍女們說女子都喜歡溫柔體貼的貴公子,還是努力做出笑模樣,說:“謝娘子抬舉,我如今不過一個南渡謀生的落魄人,當不起公子二字。我們趕路途中遇到了一些意外,隊伍走散了,族長帶著輜重、仆從先行渡河,我則獨自回到山陽城,在這里等待其他人。我不知要等多久,住客棧不方便,所以想暫賃一個宅子住。聽聞娘子的宅子寬敞,正在尋覓租客,便過來問問。”
容沖冷嗤一聲,對趙沉茜說:“別信他,這世上哪有那么多落魄的世家,肯定是他裝的,把他趕走。”
如果趙沉茜還是公主,肯定想都不想將人轟走了,但她現在不是。她為了避禍,將賣夜明珠的五千貫都揮霍出去了,她以后要想安生過日子,哪怕手里還有珍珠,也決不能再賣第二次了。亂世中物價一天一個樣,日常花銷遠超趙沉茜預料,她必須想辦法生錢,哪怕這個男子的身份充滿疑點,她也得抓住來錢的機會。
趙沉茜問:“朝廷南渡已過五年,公子為何現在才想渡河?”
錦衣公子自嘲一笑:“若不是迫不得已,誰愿意背井離鄉呢?”
“公子是哪里人?”
“開德府觀城。”
趙沉茜微微歪頭,問:“公子是瑯琊王氏后人?”
“始祖乃右將軍二十代孫。祖先的功勞簿離我們已經太遠了,王某不敢自稱瑯琊王氏后人,提之令人發笑。”
容沖抱臂站在旁邊,冷笑連連。編,再編,還給自己貼金瑯琊王氏后人,這只公孔雀是越來越不要臉了。
趙沉茜對開德府有印象,借故問了幾句曾在朝中做官的王氏族人,錦衣公子都對答如流,甚至趙沉茜故意說錯年齡,他也一一糾正了。看起來他確實對觀城王氏了如指掌,趙沉茜暫時找不出可疑的地方,說:“公子的遭遇我深表同情,我也希望能幫得上公子,只是,我們宅子昨日已經租出去一部分了,只剩下東路花園還空著。不知蘇道長介意和王公子合住嗎?”
容沖和錦衣公子幾乎同時道:“介意。”
兩人對視,各自冷著臉錯開眼。錦衣公子心里嘲諷,又比他早一天到,容沖啊容沖,你還真是好運。
錦衣公子正是變裝后的云中城城主,衛景云。當初在蓬萊島時,衛景云原本對趙沉茜勢在必得,卻因容沖誤導,被謝徽轉移走注意力,導致錯過了趙沉茜的下落。衛景云上岸后,立刻發動所有勢力尋找趙沉茜,昨日,一個堂主來找他,說山陽城一家典當行請他去鑒寶,他看到一枚夜明珠,和城主從海上帶來的極像。
衛景云查看堂主偷偷錄下來的留影,才一眼就確定這是從蓬萊島出來的東西。再一打聽,得知去典當的是兩個年輕女子,來歷不明,行事神秘,兩人眼睛長得很像,現在山陽城都猜測她們是某個大族的姐妹,或者,某位修道高人的妻妾。
衛景云聽到堂主復述女子講價的經過,無比確定那就是趙沉茜。只有她,有如此驚人的膽識和能力,敢從虎口奪肉。
因為當年她來云中城談判時,他們也曾是“瑯嬛閣掌柜”。瑯嬛閣年年換,而趙沉茜只有一個。
衛景云立即將云中城事務安排給親信,自己整理行裝,來山陽城找她。蓬萊島上,趙沉茜明明知道他在,卻依然選擇自己離開,可見她并不希望以福慶公主的名義尋求云中城的庇佑。如今這個時局,隱姓埋名也不是壞事,衛景云便也舍棄了城主身份,換一個普通人的身份接近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