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妾身確實是按照仙人交代做的,沒有任何差錯。”芙蓉道,“妾身親手將符紙燒在雄黃酒里,又親手端出去,盯著她喝了好幾杯,全程親力親為,沒有假他人之手。仙人說這種符紙威力極大,任何妖怪沾上,一炷香內必然現出原型。但妾身在門外等了許久,那個妖物只躺在床上呼呼大睡,并沒有露出尾巴。”
“哦?”樹仙問,“你確實看她喝下去了?”
芙蓉點頭,肯定道:“千真萬確。”
“那就怪了。”樹仙道,“這可是師父親筆畫的鎮妖符,天下不應有妖物擋得住。莫非,你那主母并非妖怪,而是凡人?”
“不可能。”芙蓉鐵著臉,斷然道,“妾身有一次半夜驚醒,意外聽到西廂有動靜,那個婦人竟獨自出門。妾身以為她偷情,一路跟到海邊,親眼看到她化身成人面蛇身的怪物,鉆入了海水里。妾身險些嚇死,一路狂奔回家,路上不慎磕傷了額頭,現在妾身頭上都能看到疤痕,絕不會記錯!”
這個女子描述的如此詳細,看起來不像胡亂語,樹仙道了聲奇怪:“師父給的符應該不會出錯。這是怎么回事?”
芙蓉用帕子掩著眼角,嗚嗚哭泣:“仙人,我兒今年才三歲,聰明伶俐,孝順溫厚,街坊都說他是讀書的料子。那個妖物潛藏在殷家數年,不知意欲何為,她還有一個女兒,不知是人是鬼。她們母女說不定哪天就妖性大發,將我們全家都生吞了。望仙人開恩,救救我們全家吧!若仙人能護殷家度過此劫,我必為您塑像,日夜供奉!”
“好說,好說。”樹仙高深莫測道,“這個妖物從海里來,潛伏十年,還和凡人生了一個女兒,實在居心叵測。只是本仙乃天地靈木,殺伐有礙本仙家修行,百害而無一利。看在你誠心的份上,本仙給你指一條明路,近日有許多白衣人來海市,他們乃孽海中人,不忌斗法。本仙賜你一條柳枝,你佩之可躲過黑衣人。速去找白衣人,找到他們后,你勿要提本仙的名字,只說家中主母出海未歸,回來的人是蛇妖假扮,他們自會隨你去除妖。”
芙蓉喜出望外,立刻跪下叩首:“謝仙人指點。”
她連磕三個響頭,起身后有些躲閃,試著問:“那個妖物所生的小妖孽,可要向仙師提及?”
“不必。”樹仙的臉漸漸隱沒,上下翕動的嘴唇變成干涸的樹皮,“一切自有天意。去吧,不要說你受了本仙的庇護,事成之后,莫忘了你該做的事。”
一段柳枝悠悠飄落,芙蓉連忙伸手捧住。幾乎同時,她發現自己的手變透明了,月光穿過她身體,投在空蕩蕩的地面上。
她的影子消失了。芙蓉又是怕又是喜,仙家神通,果然不同凡響,只需要一條柳枝就能讓她隱身。若是她帶著柳枝去錢莊當鋪……
芙蓉趕緊止住自己的想法,她的繼業聰明伶俐,夫子說他很有讀書的天賦,遠遠超過他那個酸腐爹。她日后是要做進士母親的,怎么能干這種偷雞摸狗的事,給兒子蒙羞?
芙蓉捏緊了柳枝,小心纏在腰帶上,決然扣上了兜帽。姐姐,別怪她心狠,她也知道驪珠這些年不容易,又要出海采珠養家糊口,又要操持家務忙里忙外,但人妖殊途,一個妖物,還想占著正妻的位置嗎?
她的兒子前途不可限量,不能有一個妾室母親。驪珠不是看不起她出身青樓,嫌棄她臟嗎?呵,她倒要看看,妖怪的血,能干凈到哪里去。
趙沉茜藏在陰影里,正在凝神聽那邊的對話,突然看到芙蓉從樹下消失了。趙沉茜心中一涼,不好,芙蓉可以隱身,她看不到芙蓉,芙蓉卻可以看到她,豈不是危險?
最要命的是,芙蓉現在在哪里?
就在這時,背后傳來黑衣人巡邏的腳步聲。趙沉茜怕撞上芙蓉,不敢往前走,又無法后退,正進退維谷時,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指按住她肩膀,低聲說:“別說話,跟我走。”
容沖?趙沉茜認出他的聲音,脊背慢慢放松,無聲將自己交給他。
容沖帶著趙沉茜穿入小巷,一路往前跑,趙沉茜正要提醒前面是死路,他突然扶住趙沉茜腰肢,拔地而起,躍上高墻。幸虧趙沉茜是那種受驚時不愛叫的性格,她緊緊抓住容沖手臂,跟著他飛檐走壁,月下穿行,終于在一座角樓上停下。
腳下黑衣人來回巡邏,無人看到他們就在頭頂。容沖放開趙沉茜,說:“現在安全了。”
趙沉茜顧不上計較容沖的觸碰,立刻撲到窗前,深深顰眉:“不好,芙蓉跟丟了。”
“沒丟。”容沖走到她身邊,朝下方灑落一陣粉末。粉簌簌落在地上,無形無色,突然,上面印出一雙幽綠色的腳印,那雙腳印沒有停歇,快步往前走去。
趙沉茜驚訝:“這就是芙蓉?”
容沖點頭:“沒錯。她拜的所謂仙人根本不是什么樹仙,而是樹鬼。”
趙沉茜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:“樹鬼?”
容沖解釋道:“天地有靈,故飛禽走獸皆可成精。樹根植大地,冠朝蒼天,不殺生不作亂,僅吸風飲露為生,最得天地鐘愛。所以樹妖比其他妖怪幸運些,被殺死后依然能凝聚精氣,化為樹鬼。如果汲取的養分夠多,說不定還能重新生出形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