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啊,他還是他,沒有被仇恨壓垮脊梁,蒙蔽心性,但她呢?
她已經和十六歲那個少女,相去太遠了。
趙沉茜沉默,容沖感受到她興致不高,也沒有再說話。包廂中,只能聽到容沖一次次按響海螺,報出連他自己都覺得離譜的高價。
容沖第一次感受到沒錢的好,反正都買不起,就可以肆無忌憚喊價。那幾個狗東西有錢,無論如何,總會有人接盤的。
趙沉茜已經醒了,這座水晶棺材再無用處,讓給別人也無妨。但他決不能讓下家輕易拿到,多少要剝他們一層皮下來。
尤其是謝徽和衛景云。
容沖這些年雖不在朝廷,但對崇寧新政略有了解。茜茜一力推行的新政中,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方田均稅。
她為了逼那些大家世族吐出侵吞的土地,殫精竭慮,最后甚至因此眾叛親離,死于曠野。要是讓她看到她的兩位前夫也是豪富的一員,背地里斂財無數,肯定會對他們徹底失望。
容沖思及此,喊價喊得越起勁了。他也不多加,就貼著對方的報價,不多不少只加一兩,傷害性不大,侮辱性極強。
西側一間包廂內,白煙裊裊升騰,一位錦衣華服、容貌昳麗的公子緩慢喝著茶,侍女小心翼翼望向他,問:“城主,還要加嗎?”
衛景云放下茶盞,他皮膚白皙,像是終年不見陽光,指節捏在茶盞上,竟然比玉都白。衛景云看不出表情,平靜道:“加,當然加。我倒要看看,他到底想做什么。”
容沖現在的追價態勢明顯不正常,他仿佛沒有預算,張口就喊,實在太狂了。
養一只軍隊要花費的錢是筆天文數字,容沖沒有朝廷給養,武器、糧草、訓練都要靠自己解決,而容沖長于武功,卻不擅長內政,衛景云很清楚他根本沒多少余錢。現在水晶棺材已經喊到了一萬兩黃金,容沖還敢跟,他怎么可能有這么多錢?
沒錢還敢搶,要么是壓根不打算付賬——比如南朝廷那兩位;要么他并不想要這樣東西,只是在抬價搗亂。
以衛景云對容沖的了解,很可能是后者。容沖看著混不吝,但骨子里還是重諾的,他要是確實需要卻又買不起,寧愿去路上搶劫贏家,也不會喊一個自己出不起的價錢,最后賴拍賣會的賬。
但衛景云不在乎,就算容沖故意坑錢又怎么樣,衛景云既不缺水晶也不缺黃金,他就是想知道,這座棺材到底有什么貓膩,值得容沖不遠千里追到島上。
云中城生意遍布天下,衛景云當然清楚,紫府水晶有保持死者容顏不腐的功效。而這座棺材,通體都由上好的紫府水晶打造而成。
會不會,和趙沉茜有關呢?
如果真是如此,無論多少錢,云中城都奉陪到底。
衛景云一副勢在必得之態,眨眼間叫價翻了一倍,飆到了兩萬兩黃金。這個數字,哪怕放在三司使兼戶部尚書謝徽眼里,也過于大了。
謝徽靜靜看了眼衛景云的包廂,停止叫價。
有些風頭,云中城能出,朝廷官員卻不能。尤其在場還有北梁人,傳出去名聲不好。
至于衛景云高價拿下后,能不能帶出去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容沖見無人再追價,聳聳肩,無趣地停下。圓臺上的侍女詢問了三遍,一錘定音,本場叫價最高的單品毫無意外被云中城城主衛景云收入囊中。
趙沉茜沉默看著侍女對衛景云的包廂道喜,全場或嫉妒或起哄地鼓掌,歡呼聲幾乎要沖破穹頂,衛景云包廂里卻聽不到一點聲音。極端的動和靜,給趙沉茜一種極其荒謬的感覺。
趙沉茜實實在在困惑了,喃喃低語:“云中城竟然有這么多錢嗎?”
“是的,簡直沒有天理。”說起這個,容沖也很有共鳴,大倒苦水,“云中城收納全天下奇人異士,丹藥、符箓、暗殺、情報,什么生意都敢做。他們大肆攬財,卻不像白玉京那樣承擔朝廷任務,為百姓做事,云中城多年來只進不出,富得都沒法估量他們到底有多少錢。以前有白玉京在,他們多少還收斂些,如今沒了限制,云中城為了錢越發不擇手段了。尤其是這個衛景云,為了在人前露面,不惜一擲千金,實在不是什么好東西!”
趙沉茜默默掃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她很想提醒他,再早些年,為了爭口氣一擲千金的事,容沖也沒少干。如今自己當家了,知道柴米油鹽多么不容易,容沖倒指點起衛景云了。
趙沉茜極輕地嘆了口氣。容沖聽到她嘆息,眼睛雖然還朝著外面,但身體不知不覺朝她這邊傾斜:“怎么嘆起氣來了?”
趙沉茜緩慢搖頭:“沒什么。只是覺得這個世界支離且荒唐,只爭朝夕歡愉即可,不值得較真。”
就像她,前半生一直在試圖改變什么,最后到頭卻發現,她什么都改變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