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沉茜嘆了口氣,輕輕撫上脖頸上的紗布,說:“說來話長,昨夜我去謝家看望翁公,應翁公的話,出門陪姑嫂們在街上觀燈。我們正看得好好的,誰想太學里突然沖出來一只狐妖,到處傷人,差點引發百姓踩踏,我不慎被狐妖挾持走,從高樓上推下來,幸虧列祖列宗保佑,我今日才能站在這里和大人說話,要不然,我只能去找先皇為我主持公道了。”
昨夜狐妖作亂的事鬧那么大,大理寺卿早有耳聞,但聽下人稟報和聽當事人講述,顯然是兩種感覺。大理寺卿忙行禮,詢問道:“竟然有如此兇險的事,不知殿下可傷著了?”
“還好。”趙沉茜對著大理寺卿莞爾一笑,說,“不過是區區脖頸被劃了幾道,差點割斷血管,從高樓上被推下來,差點摔死,除此之外,沒什么大礙。”
大理寺卿早就注意到了,趙沉茜脖子上圍著紗布,里面洇出紅色的不明痕跡。大理寺卿記得昨夜下人明明說趙沉茜沒什么事,抓住狐妖后她還在街上和人說了好一會話,今天更是一大清早出現在寺獄,精力比他都好。看她眸光湛湛的模樣,怎么都不像差點被割斷血管。
然而趙沉茜是公主,她都搬出了先皇,大理寺卿還能讓趙沉茜把紗布解開,讓他們來檢查傷口嗎?大理寺卿只能作勢抹了抹眼淚,沉痛道:“臣身為大理寺卿,沒治理好汴京,竟然讓殿下受了這么重的傷,實在罪該萬死。臣無顏再留在朝堂,向殿下請辭!”
趙沉茜默默看著他,裝,再裝。他們兩人彼此都知道對方在胡說八道,但又不得不配合對方把戲演下去,趙沉茜扶住胸口,突然劇烈地咳嗽了幾聲,隨著她的動作,紗布上的血跡擴大,像是傷口崩裂,她卻不顧自己傷勢,艱難對大理寺卿說道:“寺卿切不可這么說,你是國之棟梁,父皇臨終前特意囑咐我要善待爾等老臣,若是你辭官,外人不解大人的苦心,反而要說我容不下老臣,豈不是讓父皇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息?”
大理寺卿默了下,懷疑她是故意罵先皇。他隱隱以辭職威脅,趙沉茜就搬出傷勢,她終究是皇家公主,如今又成了受害人,占足了道義。大理寺卿說不過她,試探著詢問趙沉茜到底想怎么樣:“殿下說的是。殿下這般深明大義,實乃陛下之幸,社稷之幸。不知,那只作惡的狐妖在何處?”
趙沉茜嘆口氣,道:“她妖法深厚,昨夜皇城司好不容易逮住她,卻被她夜里跑了。不過像她這種大妖,妖氣十分濃郁,我的傷口上還殘留著她的妖氣,順著羅盤一查便知。”
說著,根本不容大理寺卿反應,趙沉茜立刻道:“來人,拿羅盤來。”
“殿下,得罪了。”皇城司的術士上前,手指飛快打出幾個道印,像拈一根頭發絲一樣,從趙沉茜脖頸上提出一縷妖氣。后面的童子已準備好羅盤,術士將妖氣放到天池中,磁針抖動了一下,飛快轉動起來,最后,針尖穩穩停在正堂內。
指的正是韓守述的方向。
趙沉茜身后的侍從適時發出疑惑:“什么,難道韓大人是狐妖變的!”
大理寺卿眉毛控制不住地抖了抖,趙沉茜輕咳一聲,說:“韓大人為官多年,出身籍貫、父母師長、告身履歷都明明白白,不可能是狐妖所化。但妖氣指向他……看來,昨夜鬧事的狐妖確實和他脫不了干系。殿前司搜查韓家時,發現不少巫祝之物,韓守述竟在自己家里供狐仙。我原本想問清楚他和那只狐妖到底是什么關系,沒想到他竟在獄中畏罪自殺了。唉,我從未想過讓他死啊。”
這些話頗有貓哭耗子假慈悲之嫌,大理寺卿沒理會,反問道:“殿下何以見得韓守述是畏罪自殺?”
“那不然呢?”趙沉茜看向大理寺卿,毫不退讓,“他身上沒有傷口,表情平靜,四肢放松,死前甚至都沒有掙扎過。我已經問過獄丞,昨夜無人靠近韓守述的牢房。如果他不是自裁,難道是大理寺監守自盜,將他殺害了嗎?”
大理寺卿自然不能認這種罪名,頓了下,道:“大理寺一切皆有流程,巡邏的獄卒也都是兩兩結對,絕沒有單獨行動的時候,不可能是大理寺加害韓守述。何況,大理寺和韓守述無冤無仇,他死了對我們有什么好處呢?殿下,如今狐妖下落不明,韓守述也死得不明不白,就這樣給韓守述定罪,恐怕太過草率。此事還須從長計議。”
趙沉茜看著大理寺卿,輕輕笑了。他果然想拖,拖到朝廷上衙,刑部、御史臺一起參與進來,趙沉茜再想給韓守述定罪就難了。她撫上脖頸上的白紗,虛弱地咳了聲,說:“我這個人證就在這里,羅盤也明明白白指向韓守述。人證物證俱在,有什么草率的呢?”
大理寺卿并不傻,抓住趙沉茜的漏洞說道:“挾持殿下的是狐妖,羅盤指向韓守述,也只能證明韓守述接觸過狐妖,如何能說韓守述和狐妖是一伙的呢?說不定像殿下一樣,他只是被狐妖襲擊了。”
趙沉茜短促笑了聲,說:“寺卿,你懂律疏,卻不太懂妖怪。我的脖頸被狐妖指甲劃開,險些命喪她手,也不過沾染到薄薄一縷妖氣。可是韓守述身上,卻有濃郁的一大團,如果不是日夜和狐妖相處,怎么會沾染這么多妖氣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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