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一尊琉璃瓶,原本固然精致華麗,卻因過于完美,失之真實,如今琉璃瓶上裂了條縫隙,反而更有脆弱破碎的美感。
趙沉茜看著獄門里的尸體,聲音平靜,聽不出情緒:“怎么回事?”
大理寺獄丞陪在后方,惴惴不安回道:“殿下,昨夜韓大人送來后,我們按蕭虞侯的吩咐,小心招待,禮遇十足。我們送來飯菜和水后,韓大人說要睡了,我們不敢打擾,關上門就退出去了。今早獄卒來巡邏,就看到……”
趙沉茜眉梢飛快挑了下:“也就是,昨夜一晚上,你們并沒有看著韓守述?”
獄丞訕笑,不敢答話。趙沉茜心里生氣,她分明吩咐不得用刑,但務必嚴加看守韓守述,他們就是這樣看守的?但她自己也知道,對他們這些底層小卒發火沒用。
人人皆為自己的利益而活,趙沉茜現在看著風光,但誰知道三五年后是什么光景呢?大理寺是文官集團,他們這些獄卒最終還要靠文官老爺們吃飯,而不是她一個攝政公主。
韓守述是御史中丞兼太學教授,文人中的清流,學生舊故遍布朝野,趙沉茜要和文官保守勢力斗,但他們一些小人物,卻犯不著得罪韓黨。
大燕立國百年,重文輕武,冗官嚴重,龐大的文官集團尾大不掉,不聽她的指揮也不是一天兩天了?,F在不是發泄情緒的時候,趙沉茜迅速冷靜下來,專注于結果,思考如何解決問題:“昨夜有人來過嗎?”
獄丞搖頭,這一點倒十分確定:“沒有。一晚上都有獄卒在外面走廊上守夜,沒有人進來過?!?
趙沉茜點點頭,并不意外。她最后看了韓守述一眼,道:“韓大人和本宮畢竟相識一場,給韓大人準備后事吧,至少讓他體面地走。”
獄丞應諾,正要讓獄卒過來收尸,趙沉茜身后的人已越過他上前,熟練地將尸體收殮好。
獄丞認出來這些是皇城司的人,識趣地閉嘴,樂得省事。
轉眼,韓守述的尸體覆上白布,安放在擔架上。但趙沉茜并沒有讓人將韓守述的尸身送回韓家,而是命人抬到大理寺正堂,珍而重之地給他上了三炷香。
趙沉茜陣仗搞得這么大,大理寺卿裝不知道說不過去,沒一會,本該放假的大理寺卿穿著官服來了。他看到趙沉茜,一板一眼行禮,做足了禮數:“下官參見殿下?!?
趙沉茜抬手,說:“死者為大,韓大人還躺在這里,無需講究君臣之別?!?
大理寺卿摸不清趙沉茜葫蘆里賣的什么藥,謹慎稱是:“遵命。殿下仁義,下官慚愧。”
趙沉茜雙手交握腹前,長袖自然下垂,華麗又靜美,她面容含悲,一副平易近人、體恤臣子的樣子,道:“大理寺卿不必多禮。我本是想讓韓大人配合調查,誰知他竟想不開,突然就去了,何至于此?你和韓大人是同鄉,又在同年考中進士,交情匪淺,你先來給他上炷香吧。”
大理寺卿不動聲色,接過侍從遞上來的香,畢恭畢敬拜了三下,插在香爐中,這才開口:“昨日大理寺放假,下官回家侍奉老母,今早才得知,昨晚韓守述突然被押到寺獄,早上莫名其妙被發現死了。這種事發生在大理寺,實在是下官失職,殿下,只是不知,韓守述到底犯了什么罪?”
上元節朝廷放假七日,這七天內權力機構不運行,但并不代表掌握權力的那群人不做事。趙沉茜趕在上元節假開始后對韓守述發難,就是想打這個時間差,趁大理寺、刑部不能名正順插手韓守述案,盡快將韓守述的事件定性。
沒想到韓守述突然死在獄里,完全打亂了趙沉茜的安排。人死前定罪和死后定罪完全是兩碼事,這樣一來,如果趙沉茜繼續給韓守述扣帽子,有屈打成招、暗殺韓守述的嫌疑。
情況雖然糟糕,但不是不能補救,有些時候,妖怪比人更加誠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