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見月是被蘇彥吻醒的,她睜眼時,他正在親她的眼睛。
已經吻干了她的眼淚。
但是他的衣襟被濡濕了大片。
江見月枕在蘇彥手臂上,兩眼看著帳頂,“我有時候甚至在想,若是前朝宗室、若是放眼世人都可以少在意些血脈的傳承,是不是長生就不會死,是不是這個世上的血就可以少流一些!”
“千百年的思想,總是難以突破的。但是可以期待。”蘇彥將她抱得緊些,“帶我去看看長生吧。這么多年,我還不曾去看過他?!?
四月清明,細雨霏霏。
女帝身子稍有好轉,遂傳宗正處準備祭拜昭承太子的事宜。
宗正的反應有些驚訝。
十年來,四月清明的祭祀,女帝從未去過乾陵祭拜太子,都是讓太常在未央宮中設儀祭祀。便是臘月除夕太子的冥誕日,除了景泰十三年的周年祭,往后許多年女帝亦都是私服簡裝出行,不設鑾駕,不驚臣民。
靜靜地去,靜靜地回。
一國太子的祭祀,以母愛子的思念,當是可以隆重可見明光的。初時的兩年,群臣不是很理解女帝的舉止。
但這舉止并耽擱影響什么,是故文武百官自不會多,御史臺更沒有勸諫的道理。
左右茶余飯后,私下偶爾論起,慢慢看清幾分。
許是女帝病弱不愿大舉折騰只想母子獨處,亦或是女帝節儉不愿鋪張而做了更多的實事。譬如這兩個日子里,官中布施的粥棚會多出倍數,后來更是以昭承太子之名在長安城郊設立育嬰堂,由夷安長公主監理,收養了許多棄嬰。
猜的這些緣由都對,但是都未曾想到另一重緣故。
女帝原是為了那個罪臣。
罪臣蘇彥。
景泰十三年除夕,江見月鑾駕前往乾陵看長生。
一路傘蓋如云,旌旗蔽日;到時禁軍列隊,九卿引路。
在陵墓草廬邊,她戴著帷貌給孩子買糖葫蘆,清晰看到路人駐足,眺望風烈旗展,兵甲戍守的太子皇陵。嘆稚子可惜,天子悲苦,最后罵罪臣無道,不忠不慈,弒君不成又殺子。
她聽了片刻,踉蹌轉身。
再不走,她可能要上去呵止他們,不許他們說。
她的夫君犯了錯,讓她傷心難過,她可以罰他棄他,但輪不到旁人置喙。
她聽不得說他不好的話。
何論在一年后還看懂了他留下的局。
何論看明了棋局他卻再也回不來后。
她便再也不敢鑾駕出禁中看望長生,唯恐刺激他們對他的厭惡,只盼著世人能慢慢忘記這段關于他莫須有的罪孽。
而如今,十年后,江見月終于又一次鑾駕前往乾陵。
儀仗規格沒有簡略也不曾加重,都是往昔舊例,三十里路程,清早出發,晌午抵達,后如常駐扎半山。
女帝站在最前頭,給太子上完香后歇在一旁。接著由皇太女上香,領宗親和九卿重臣跪拜。
蘇彥,如今是岳汀。
岳汀在三月里正式擔任太傅一職,位九卿,如此隨在皇太女身后一起叩首。
他和長生,隔著三丈曠地,君臣身份,生死陰陽。
天光下,人世里,能看不能碰。
唯有在夜色下,無人處,他策馬而來,撫他墓碑擁他入懷中。
他曾經有過一刻不想要、后來傾盡所有養育的孩子。
江曜,日出有曜。
死在年幼時。
即將天命的男人,在碑前痛哭出聲。
他的妻子抱住他,輕輕拍著他的頭,“長生最怕我傷心孤獨,如今他會安心。他的阿翁回來阿母身邊,阿母不再孤獨?!?
在黎明前,二人同乘一騎回去。
男人戴著面具,婦人遮著面紗,似從城郊踏青回城的普通夫妻,無人在意他們。
但是他們靜著心,還是聽到細小的聲音。
是數日前女帝上乾陵祭拜太子的余音。
一人望陵生嘆。
一人道,“可惜啊,不然如今都是十六少年郎了?!?
一人接話,“一念之差,蘇氏毀人毀己?!?
江見月的目光隨談論的人挪移,蘇彥將她一抹散落的鬢發理好,攬緊她腰腹,勒鞭催馬疾行。
“史書都定調的事,你何必折騰?!笔且?,兩人沐浴出來在妝奩前落座,蘇彥在給江見月擦拭一頭長發。
江見月看銅鏡中的身形,微慍,“我折騰什么了?我什么也沒做。”
蘇彥剜她一眼,不說話。
江見月低頭攪著十指,“輕點。”一截頭發在他手中被扯,她蹙眉生怒,話落又紅了眼。
十年了,那些聲音還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