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頓了頓,環顧四下低聲道,“先生,今日的指點能不同君母說嗎?她總說孤學得太慢,孤想讓她開心一下。”
公主仰看他,滿目懇求。
蘇彥忽就紅了眼眶,鼻尖泛酸。
她嫌孩子學得慢,是恐自己時日無多,方拼命催她。孩子赤城,偷偷學習慰她心扉。
他點了點頭,“以后都好了。”
話語出口即散,小公主問他說了何話。
蘇彥笑笑,“臣說好的,都應公主。”有一瞬間,他覺得看見了長生。很多年前,再這椒房殿中,他也這般給他傳道解惑。
小公主很高興,只說今日已經誤了時辰,得趕緊回去自己寢殿,晚些再來同君母請安。
她確實有許多事要做,一會早膳后太常會來給她講課,然后她還再去尚書臺聽政,午歇后過來給江見月復述,傍晚還要學習騎射。逢單日晚膳陪伴女帝,平素便一人獨用。
她的每日時辰都是定點安排好的。
但遠比不上江見月辛勞。
譬如這會的練劍強身,她必須在雞鳴前一刻鐘到椒房殿的院子里練習,彼時江見月還睡著。
尋常人都會覺得她擾了女帝就寢。
但卻是江見月自己提出的,自公主五歲分宮而居后,江見月便如此要求,雞鳴前一刻入椒房殿做早課。無論文武,不分酷暑。
她或病著,或養神,但知孩子在,知孩子勤勉,方能安心。
蘇彥是在如今的掌事口中聽來的,一時間目送孩子離去,百感交集。
“鴛鴦帳冷,是朕長了年歲,留不住蘇、岳大人了嗎?”江見月也不知何時醒的,這會從后頭走來,伸手抱住了男人,半闔著眼抵在他肩頭摩挲。
“渾說什么?”蘇彥掀開一邊氅衣蓋住她的手,剩下一只攏在自己掌心,“殿下勤奮,你別催她太緊。”
“這才片刻功夫,為她說起話來了?”
“她待我親和。”蘇彥被人咬著耳垂,也不掙扎,只貼過去配合她,半晌道,“你多陪陪她……”
“嗯?”江見月吐氣如蘭,吻過他微霜的鬢發。
三十年離合糾纏,他們熟悉彼此間每一道掌紋,每一句話語。
男人顯然話語未盡。
江見月瞇著眼睛看他。
蘇彥以面貼她,許久啟口,“他生父何人?可還在聞鶴堂?”
“如何論這個?”江見月睜開眼,挑了挑眉,“他就是在,皎皎最愛的還是師父。”
“不是這個意思。”一生宦海沉浮,長袖善舞的蘇七郎原也是頭一回遇到這樣的問題,只垂眸深吸了口氣,緩了緩道,“我不知這些年你們相處的模式。他若還在,從前你們如何以后還是如何,畢竟孩子是儲君,沒必要因我和你徒增生分。若是不在了……左右都是你說了算。”
他沒有處過這樣的位置,面對這樣的局面,但很清楚帝王后廷連著前朝。
從來,帝王寵妃者,非儲君之母,二者總有其一難善終。
他們好不容易才掙道今日的局面,不能再亂了。
如今還能重回她身邊,他更無遺憾。若非要說哪里有何不滿,實乃那個孩子長得沒有一點她的模樣。
她辛苦生下的孩子,竟半分不似她。
就這點,蘇彥有些不開心。
“師父賢良,如此體貼。”江見月笑盈盈看他,又親他一口。
天光已經大亮,淺金色的朝霞映染漫天流云。
蘇彥的半邊面龐也因江見月的來回蹂躪又紅又燙,他將她推開些,“是吧,我自個說,還能搏個大度的名聲。”
“我不知道她生父還在不在!”江見月抽回手,掰過他面龐。
蘇彥眉宇顰蹙,不解其意。
“靖明公主是大魏的儲君,但不是我的孩子。”江見月對上蘇彥雙目,咫尺間能聽到彼此的心跳,“我只生過長生一個孩子。”
陽光微醺渡滿二人周身,晨風吹啊吹。
蘇彥怔了怔,轉過身來,聽她說,“我那樣弱的身子,我怕死在產床上,怕朝局再亂,怕戰爭又起,怕歲月倒流又回到元豐十年時……”
“我就想,如果那張御座千百年來都是男子繼位,血脈傳承,而你為了時局安定,為了減少血流,可以打破性別的差異頂千鈞壓力扶我坐上去,那么我為何不能放棄血脈的傳承,擇一個合適的人掌這天下!”
以血脈傳承的帝位,本就是荒唐的。
這天下,原該是天下人的天下。
作者有話要說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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