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冬時節,漫天風雪。
他卻晝夜不歇一路疾行。
她要伐燕是再正常不過的事,但是伐燕軍事戰略的布置在這開戰的半年間,他其實沒有完全看懂。特別是無法理解為何會舍近求遠從幽冀兩處調兵。而入燕的煌武軍便是從調兵后,方大規模出現病役的。若說是水土不服或許有些,但不至于這般嚴重,嚴重到仿若軍中無醫,或是有醫而無能,任由病情傳播加重……
日升月落,蘇彥腦海中盤桓的這些事宜慢慢散去,取而代之的只有兩件事。
她病重。
她也不是很想得到北麥沙斛。
弘臺的分析沒有錯。
此番伐燕,她意在鋪路,而非奪藥。
所以煌武軍一定會瘋狂攻城,而李朔那副性子隨時可能發瘋銷毀草藥。他需以最快的速度,將這場戰爭的聲響控制到最小。
孫敬是主和派,他已經暗示過。
榮嘉處,他也已交代以安撫為主。
剩下便是鐘離筠。
雪如飄絮,撲打人的視線,面具愈發冷硬咯人。雪花落入面具中,零星滲透到里層肌膚上。
蘇彥已經感受不到濕冷癢痛,只一次次催馬奔馳,換馬揚鞭。
七百里路程只用了五日,抵達巴陵郡時正好是臘月初八。
食臘八粥的日子,軍中湯令官熬煮了好幾大鍋粥湯,分與將士們。
鐘離筠的主帳內,數位將軍接連出來,面上皆無多少斗志。他們原都是鐘離筠一黨的主戰派,只是鐘離筠近年來反復被天子猜忌,原該主動出擊的北伐到如今成了被動式的抗敵,是故士氣明顯頹敗不揚。
只看著迎面走來的帶著面具的男人,個個眼中目露兇光,恨不得飲其血,啖其肉。
蘇彥手中端著一碗臘八粥,謙遜避在一旁,與他們低首行禮。有一二人欲上前揪斥的沖動,被同僚拉回,憤憤走過。
蘇彥默聲不語,待他們一行過去,遂往鐘離筠主帳走去。他是晌午到的,領著監察的皇命,卻一整日不曾露面。鐘離筠本就納悶,這會自不會讓人攔他。
即將日暮,帳中點起火盞。只因還余一抹天光,便只在書案上亮著一盞豆燈,連著氈門和席案旁三個取暖的炭盆中幾蹙火星子,以此照明。
“軍務繁瑣,太尉日理萬機,用碗粥驅驅寒。”蘇彥將冒著熱氣的臘八粥擱在案上,取了火折子點亮其余燭盞。
“尚有日頭。”鐘離筠冷聲,卻不由蹙眉,今日這人竟能開口說這么長一段完整的話。
“太尉節儉,確乃許多地方夜中點不起燈盞。入夜即閉眼,人生黑白各半,顏色甚少。”蘇彥并不理會他凝神審視的目光,繼續點燃燈火,“但是太尉大人所行乃為國為民,多費點燈油燭火以照明,以取暖,不算什么。”
他將兩側燭臺全部點亮,捧來一盞又點旺了個炭盆擱在鐘離筠身側,然將手中那盞燈火添在他案上。
外頭僅剩的一點光照斂盡,帳內在此時通明。案上統共兩盞燈,火光輕輕搖曳,照出一張滄桑面龐,一張掩容面具。
四目相似的一瞬,目光比火亮。
“大人請。”蘇彥推過那碗粥。
鐘離筠沒有接粥,只一瞬不瞬盯著他。
面具下的嘴角噙來一點笑,端過碗盞飲下一口,“無毒。”
試粥的男人從主案下,回身跽坐在一旁下屬位,一邊理正衣衫一邊含笑啟口。
他的話語有些慢了,卻始終沒有間斷,都是連字成句完整訴出,“下官聞臘八粥者,用黃米、白米、江米、小米、菱角米、栗子、紅江豆、去皮棗泥八樣合水煮熟,外用染紅的桃仁、杏仁、瓜子、花生、棒瓤、松子、紅糖、葡萄八樣以作點染(1)。然觀太尉面前這盞,莫說外用八物沒有,便是里頭八樣亦不全。不全也罷,此乃軍中食糧,今日時節所用,無非圖個熱鬧吉祥。然卻是連米粒都不見,漿水爾。這、便說不過去了。”
“太尉大人至今不用,若是不疑有毒——”蘇彥笑了笑,抬眸掃過那碗粥,“可是嫌粥太稀?若是如此,或許可以著人去對面魏軍處瞧一瞧,何為粥稠味香?”
“魏軍可是千里而來,最重糧草。”
鐘離筠眉宇蹙了又蹙,目光如炬,他能聽懂對方說的話。從燈盞到粥湯,乃貶低南燕地少物稀,比不上魏國地廣物博。
“魏軍處千般好,倒不知先生經天緯地之才,如何擇我大燕而不投女帝?”鐘離筠端起面前粥盞,慢慢用著。
“論才能,大人不輸下官。不也擇了這南燕小國嗎?自然的,大人擇這處,多少夾雜著私人情意。但下官想,除卻情愛一說,大人留燕近三十年,定是也覺得此處有值得你付出的君主,有值得你酬凌云志向的可能。”蘇彥頓了頓,話語在這處停下。
鐘離筠不置可否,將粥喝完,方道,“所以先生也同某一樣,是看中了君主,為酬志向而來?”
“那試問當下我大燕國君如何?先生的志向又施展的如何?”
下手的男人這會笑意更深了,“這兩問當是下官要請教大人的?當下大燕國君如何?大人的志向酬得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