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會李朔倒沒有拂他意,只道太尉之有理,卻又沒有了下文。再明顯不過的意思,是要鐘離筠交出兵權與他。
鐘離筠也不說話,心里清楚,李朔從內政到御兵都不是女帝對手。旁的都可以由他,但兵權如何敢這般放任他手中。
這是一個國家的命脈啊!
李朔冷嗤了一聲,“如此還要勞苦太尉,然朕多少要分擔下,即日起讓內常侍前往漢中,陰平,荊州口隨軍查驗,這樣一來朕也可及時知曉邊關事宜,太尉處也可少些壓力。”
鐘離筠不可置信地看著他,以內侍監軍,且不論君臣信任蕩然無存,更是前郢亡國的老路。
然李朔并不這般認為,更在朝會提出,“朕無懼魏國女帝,她之病需朕之寶藥,朕要她以城池相換,兵不血刃添我燕國疆土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
不知何人率先出聲,轉眼群臣跪拜,山呼萬歲。
御座之上,南燕的國君目光閱過重重身形,最后落在那個帶著面具的男人身上。
以內侍監軍,以藥換疆土,這不比鐘離筠成日籌糧招兵高明的多嗎!
乃天降人才于他也。
有一個瞬間,李朔尤覺一手控制了鐘離筠,一手捏住了魏國女帝,實在暢快。卻不知正當他享譽臣子稱贊時,今早驚擾孫敬的一個流寇出都城,換馬匹,飛騎上偏道,走山徑,一路往東。
這是蘇彥暗衛營的人,李肅。
當年交出蘇家軍之際,自然也交出了暗衛營。暗子都是單線聯系,逐級認主,當初領的命令是散入三千衛,受命新長官,再聽后令。是故他們已然接受三千衛的指揮,唯有李肅其人,浮在面上太久,亦有臺面的官職。蘇彥流放后,他入齊飛座下任職,后來受傷退伍,乃是接了蘇瑜的命令,將他送入南燕接應蘇彥。
他并不知曉岳汀便是蘇彥,但能識出蘇氏暗衛營當年的聯絡方式。
蘇彥自三月中旬準備傳信后,遂喚醒沉睡的暗子,得到回復后,于四月初一之日放天燈傳話。
兩盞燈接連放起,燈盞圖案指示地點,間隔的時間指示時辰。
于是李肅在這日卯時出現在尚書令府門前,以驚擾車駕引蘇彥出來,蘇彥翻身下馬拎身驅趕他的一瞬,便將信件傳入他手。
日頭從東滾向西,再有從東邊升起,數個日夜過去,李肅出東廣,過涪陵,入巴東,終于離開南燕進入魏國境內,荊州宜春郡。
蘇瑜在此當值,已經侯他許久。這是蘇彥入燕六年,頭一回送信回來。而蘇瑜當日要求調來荊州,亦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接應他。
即便,蘇彥與他再三強調,自己歸途渺茫,讓他忘記自己的存在。然蘇瑜還是數年如一日等候。
拆信閱之,當即便譴李肅歸去,自己急行入長安。
*
蘇彥信上寫的很清楚,讓蘇瑜將所獲情報交給江見月。當日的局是針對離間二人所設,他理出一半,再難有頭緒,換她思考,或許有新的發現。
四月廿二,江見月正在宣政殿內看邊將齊飛上疏的關于伐燕的卷宗,如今已經升為太尉的夷安根據卷宗所示,在一旁沙盤圖上派兵列陣。
暮春時節,日頭晴暖,微風和煦,空氣盡是花香和鳥鳴,勃勃生機。然而沐浴在日光下的人,卻裹著一身風毛濃盛的披帛,淺金色的陽光落在她臉上,襯得她容色愈發蒼白透明,似要隨時消散開去。
她原是得了黃門回報,遂請人入內,然隔窗牖薄紗朦朧一瞥,竟不由起身出殿迎他。
“師……”她站在階陛上啟口又禁口,雙眼又紅又熱,看人從朝陽落英里緩緩走近,越來越近,最后眼彎下眉眼莞爾自嘲,“師兄。”
君臣依禮見過,暖風拂面,她打了個寒顫,返身回來殿中,問他何事。
地方任職的官員若非二級往上政務,皆不可私自離任。而蘇瑜如今官位,根本是觸及不到二級政務的。
“說吧。長公主你也認識,無什可避。”江見月倚在榻上用一盞湯藥,掀起的一點眸光帶著銳利,已經絲毫沒有方才喚他師兄的模樣。
只剩君臣間由上而下的問話,甚至眉宇口吻中還有幾分對他私自回京的不滿和疏離。
“趙家散兵,不識兵者控兵造勢也,為前朝趙氏。”
蘇瑜背出蘇彥內容,按他指示道,“臣前頭與同僚小酌,論起將與兵的關系,忽就想到當年事。”
“當年事?”江見月神思聚起,直起身子。
蘇瑜頷首,“是的,景泰十二年中事。”
景泰十二年,大魏儲君薨逝,帝王屠虐,邊將回京,丞相造反流放。失夫喪子君名不清,是她迄今為止人生中最大的傷痛。
后在景泰十五年的丞相府中,窺見他的苦心的真相。他以身殉道,為她破開死局。
然今日,蘇瑜千里奔回,告訴她當年幕后之人或許還在,且在軍中。
的確,當年的蘇將軍和煌武軍回來的太快了。
江見月看著躬身垂首的臣子,似看到那人模樣,“這是你想到的?”
“是。”蘇瑜頓了頓,“這些年臣從未忘記此事,一直反復琢磨。若說當年事太子中毒是,為那人所害,那么此人亦是謀害臣妻子的兇手,于公于私,臣都切齒難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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