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年南燕皇帝李朔二十又八,相比魏國女君江見月已經將后廷前朝一統,世家平,功臣退,兵權內政盡握手中,李朔還在面對權利被瓜分,朝中派系針鋒相對,后宮中皇后驕縱、獨尊太后的局面。
若非要說,那魏國女君何處不如這南燕的皇帝,大概是一副身子。
上天厚愛給盡她一切后,終于還算沒有偏愛到底,關閉了她一扇窗,給她一具病弱不堪的身體,以此抑制魏國一統四海的腳步。
李朔是這樣想的,亦是這般安慰自己的。
很多年前,大概從鐘離筠處聽聞后,便一直這樣自我排解。鐘離筠秉承他父皇遺志,要帶領南燕渡過渭河入主長安,如此便繞不過長安城中高坐未央宮御座的女君。
前朝論政時,鐘離筠說少年女帝小小年紀御駕親征,東齊不日便是她囊中之物;李朔便想,東齊沙江水冷,她既然身子不好,要能直接凍死就好了。后宮教他讀書時,鐘離筠說女帝聰慧無雙,善謀人心,已平了一半的世家門閥;李朔便又想,慧極必夭,她活不長的。
后來終于如他所愿。
那是江呈星來到南燕皇宮的第五日,他去她殿中看她,背井離鄉孤身遠奔的女人抹著眼淚和他說,“妾不怨皇姐,乃有愧皇姐,她自己病得那樣重,還為妾動氣,怕是更不好了。”
“皇姐不是一直身子不好嗎?”他在失望和怒意中撿起兩分隱約的快意和希冀,“眼下又如何了?”
“太醫署判了她十年壽數。”女郎的淚如雨下,靠入他懷中。
他抱著她,連日的陰霾散去些。
卻還是熬人地等待,那魏國女帝拖著病軀卻是愈戰愈勇。又五六年過去,竟立好儲君,開辟新政,清除佞臣,給后人鋪好前路。
李朔覺得不可思議,只當江呈星誆他。直到去歲冬,抓住了前來瓦屋山盜藥的暗子,幾番查驗方確定魏國女帝病入膏肓,時日無多,需他國中寶藥救治性命。
他如何不喜。
大喜。
他居然捏住了那位被萬人捧贊的女帝的命脈。再熬熬,便可以熬死她。而觀自己朝中,鐘離筠和孫敬都已經日暮西山,他卻年輕如日中天。
在冬日嚴寒中抓到的一絲熨帖心肺的暖意,似漫長黑夜里看見的一抹曙光,愉悅至今百余日的亢奮,卻在一夕又幾欲碎裂,戳他肺管。
這會,李朔坐在顯陽殿的正座上,目光在殿中梭巡。
外臣孫敬和鐘離筠都在,分左右旁聽,殿下跪著被廢黜了尊號的魏國公主江呈星。
江呈星比李朔小一歲,嫁來南燕時二十又一,乃桃李年華,青春正盛的時候。她自幼被嬌養長大,雖少小就藩思親在懷,卻到底萬人之上,一國公主皮囊上的雪膚花貌,性子上的高華嬌憨這些最基本的東西總還是有的。
然才六年時光,再觀這位被貶為庶人的公主,全然沒有了在母族的模樣。
她跪在堂下,發髻披散,袍衫不整,低埋的面容上從臉頰到耳際赫然殘留著五指手印,紅腫不堪。交領中衣露出的纖細脖頸上還有被勒過的青紫瘢痕。披在身上的一件深衣,在她止不住的戰栗間就要滑落。她卻只是兩手撐地,不敢攬衣遮一遮。
遮一遮被踐踏的已經所剩無幾的尊嚴。
昨夜丑時時分,本是夜深人靜、萬籟俱寂的時辰。她本就因夢魘有些失眠,彼時外頭又驚起呼嚷嘈雜聲,將她徹底吵醒。這兩年,她沉默慣了,關起門熬日子。便也懶得理會,只起身用過一盞茶后靠在榻上養神。李朔便是這個時候來到她殿中的,他踢門而入,怒氣橫溢直扇了她一把掌,后才扼其喉問她魏國暗子在何處,北麥沙斛藏在了哪里。
自從知曉江見月需要北麥沙斛,李朔便讓人將瓦屋山上現有的都收割了回來,同太醫署里原有的的收在了一處。后又放了一把火,企圖將其連根毀去。
這晚便是有人夜探南燕皇宮的太醫署,后行跡暴露,按照禁軍所,見黑衣人一路往后宮方向逃奔。如此驚動了后宮衛兵,只是人在顯揚殿的方向消失了蹤影。唯有零星的血跡滴落在距離顯陽殿三丈外的甬道上。
太醫署中少了三瓶北麥沙斛藥粉,血跡出現在江呈星的寢殿邊,是個人都會覺得是江呈星心念手足舊主所為,李朔自然惱火。
隨他的到來,禁軍又在院墻邊尋到了一個破碎的瓶子,周遭還有些許暗紅色粉末。后經過太醫署確認,就是北麥沙斛。
是故,當夜李朔便將江呈星從榻上拖下,扔在了顯陽殿正殿中,直讓她跪倒雞鳴,傳來鐘離筠和孫敬共審之。
李朔于世人眼前,還是那個貪玩無斗志、凡是需由兩位輔臣作主的皇帝。眼下他的后妃出了事,雖說可以由太后處之。但是這位江婕妤身份特殊,乃魏國人,被懷疑的又是竊藥通敵之舉,如此召來外臣商議也算勉強說得過去。
即是竊藥通敵,有這般好的由頭,那便可以向魏國開戰。以往都是秉先帝遺志而伐魏,眼下豈不更名正順。
這個想法在鐘離筠被傳召而來,理清前后事宜后本能地在腦海中浮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