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就覺得當年他領軍東出的那場謀逆,或許根本不是謀逆,他用十個蘇家軍將領的頭顱保全了八萬兵甲,歸于女帝手中。經年后,女帝以三王性命歸攏全部的煌武軍,徹底完全兵權一統。
一脈相承。
青出于藍。
未央宮前殿的御座上,女帝也在想這事。
她看見殿外漫天飛雪,看不見故人身影,低低問道,“滿意否?”
殿門大開,朔風攜雪貫入殿中,她咳得上氣不接下氣,掩口的帕子被染的得通紅,最后被她扔在炭盆中。
他算對也料想到一切,大概唯一沒有想到的是,她的這幅身子難敵天命。
余生所剩無幾。
這數年的謀劃,雖盡在掌控,卻也還有一處,讓她提心。
便是南燕的攻伐。
當日齊飛回來述職,道是彼時鐘離筠只是試兵之策。之前數年,他秣兵歷馬、囤積糧草,更重要的一點是終于壓過了主和派的益州元老孫敬,南燕朝政十中七八已由他作主。是故他不日定會卷土重來。
卻不想,一年年過去,六年了,都未見他再度出兵。
觀暗子帶回的消息,也不知是孫敬之幸,還是她之幸。
道是在景泰十六年秋,孫敬身邊多了一個謀士,貌丑啞聲,卻有麒麟之才。數年功夫,幫其奪回半數權力,雖還不能與鐘離筠平分秋色,但也算牽住了他,使之一時無心外戰,只得歸于內政。
這樣的人才,歸來我大魏豈不美哉!
即將除夕,江見月在椒房殿同小公主一道剪窗花,瞧著小小的人兒,便忍不住給她多添臂膀。
黃門是這個時候進來的,神色匆匆,說是抱素樓走水了。
江見月蹙了下眉,黃門斂息喘聲道,“……是執金吾,他、他在樓中放火,道是一定要面見陛下!”
那處有禁軍,自會滅火。
江見月也不著急,將手中的喜鵲爭春圖剪完,才著人更衣理妝,后又在妝鏡前將眼角下的一彎金色新月細細描繪妥帖,如此起身前往抱素樓。
自三王暴斃后,江見月便再未接見過方貽。
起初是方貽去建章宮接她,然那處只剩夷安,她早已回來皇城。方貽趕回長安城,卻因是晚間時分,在入內廷的坐寐門前吃了閉門羹。翌日求見,又被擋了回來。如此,不管他以何種理由要求面圣,江見月都不見他。
他想過江見月說待回來皇城好日子就開始了,想過許是中山王死前將他牽涉了進去,想過許是江見月要給他一點懲罰在左右搖擺中,想過她是不是知道了蘇彥的死要賜死他又舍不得他……他想了許多,其實都能接受的,唯獨這般被吊半空,實難忍受。
如此晝夜反復間,神思混亂,只一個信念,要見到她。
但九五之尊說了了“不”字,又豈是旁人能扭轉的。
思來想去,他想到服毒嚇她,藥都倒嘴邊了,不知怎么便想到了火燒抱素樓的法子!
“因為你至今還牟足勁要同他比一比,在朕心中孰輕孰重?”江見月坐在高高的御輦上,看已經撲滅了大火的抱素樓。
索性只燒毀一些草木,和半間講經堂。
這會又垂眸,看撲來轎輦前屈膝仰望她的男人,雪中春信香一陣陣撲入她鼻腔,“你鬧甚,大過年的。”
“陛下緣何不見臣?”江見月頭一句一針見血的話將方貽擊潰一半心神,后一句平和的如同家常般的閑話,又挑起他暴躁不堪的心緒,“師姐、師姐為何不見我!我要見師姐——”
方貽被禁軍壓住身形,頭抵在御輦的橫欄上,看不見江見月面容,只見她一雙鳳頭履。
勉強掀起兩分眸光,卻是她左手腕上一只七彩琺瑯鐲映入眼眸。
“想讓你過完年!”江見月端坐車中,正在撫摸那只鐲子,笑盈盈道,“不對,就是不想見你,白的污朕眼睛!”
方貽背脊僵了一下,在這會靜下來。
周遭仿佛也隨之沉寂,只余凜冽的北風在耳畔呼嘯,生割人的面龐。
六年。
六年來,他小心翼翼試探,自認為穩打穩扎邁出每一小步,怎就突然得這樣一句話。
污她眼睛?
不不不,他在心底否決,他若是臟臭不堪,那她又算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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