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生搖搖頭,低頭攪著手指,湊近阿母低語。
江見月聞話,眼中慢慢凝起驕傲色,垂首與他抵著額間,“那你自己去,與你阿翁說。”
長生頷首,轉來蘇彥跟前,跪在地上。
蘇彥嚇了一跳,趕忙扶起他,問過緣由。
長生看他一眼,垂下眼瞼,“其實長生不會制風鐸,昨個的風鐸是阿母制的。長生說謊了。”
孩子抬眸望著父親,“阿翁講過《韓非子》中樂洋和秦巴西的故事,巧詐不如誠拙。”
蘇彥握著他兩只柔嫩無骨的小手,眼中聚起同江見月一樣的神采,溫聲道,“阿翁昨個就知道了,要是你制的,你這手怎會如此光滑!”
“阿翁也要同長生道歉。”蘇彥笑意愈盛,“阿翁原是曉得那風鐸不是你弄壞的,是阿翁惹你阿母生氣被扔的。”
長生想了想,皺著眉頭道,“但我還是說謊了。”
“是阿翁起的頭,阿翁的錯。以后我們都不這般了。”蘇彥頓了一會,心道孩子原比他想的還要純稚許多,原也分不清哄逗還是教導,只反省以后再不能隨意玩笑,以免誤導他。
遂又道,“前頭我們一筆勾銷。但還是得夸贊長生,竟已經將《韓非子說林》這課,記得這樣好,“巧詐不如誠拙”也理解的通透。你說吧,想要何獎勵?”
長生聞,認真想了會,“阿翁,你還沒有與我一道過過生辰。以前你不在,今歲你在了,又去辦公務了。”
“阿翁……”長生見人久不應聲,以為這是個極難的事,遂低聲換了個自己覺得稍微簡單些的,。
他拉了拉蘇彥衣袖,“阿翁,那不然您帶我騎馬吧!”
蘇彥是從江見月身上移回的目光,垂眸哽咽道,“以后每個生辰,阿翁都陪你。待你身子好些,阿翁教你騎馬射箭,然后讓你阿母每一年都舉行狩獵。”
“那阿翁,我還想要個姐姐,妹妹也行。杜陵邑的阿音姐姐就很好,還有夷安姨母家的七妹妹,我也喜歡,我同阿母說了,但阿母說這事她一個人做不成,得同你一起……”
這一日,未幾太陽便從東頭滾去了西頭。
十五的月亮十六圓。
江見月靠在蘇彥懷中賞月,挑眉道,“這會知道了,是你兒子要個手足,晨起還兇我。”
自去歲除夕和好后,兩人間歡好并沒有太多。每回,蘇彥都是控著時辰抽身,恐她有孕,又不想讓她用湯藥避孕,是藥三分毒。
今日久曠興起,江見月在他耳邊呢喃,問他想不想要個女兒。浪潮激勇至最高處,本是分離時刻,然她身體緊鎖,話語勾纏,在一個瞬間擊垮他的信念,讓他潰不成軍,失了分寸。
所以才有了長生后來看見的那盞藥。
原也不是什么治療風寒的藥,乃一盞避子湯。
“某些人嘴上說著不要,身體卻實誠的很。你分明也很想再要個孩子。”江見月將手里的石榴遞給他,“不然,早晨那會,你那樣激動!”
蘇彥慢里斯條地剝開石榴,掰開鮮紅水透的果實倒入銅碟子喂給她,“多子多福,人丁興旺,自是好的。我也是個俗人,脫不了俗念。但你身子骨弱,幼患頑疾,這兩年好不容易修養回一些,還是罷了吧。再者,我們已經有長生了,他也不曾徹底康復。待過兩年……”
“待過兩年……”蘇彥忽就想到當年她生長生的場景,不由揉了揉眉心,“待過兩年也不要了。養大你,再養大長生,我也再養不動旁人了!”
“成吧!”江見月上下打量他,喂他一口石榴,“師父老了,弟子不敢為難師父。”
男人一口石榴梗在喉嚨,將人盯了半晌,起身抗去了湯泉苑。
“蘇相是要弒君嗎?”
“蘇相不老……”
“還是長安無數女郎的春閨夢里人!”
湯水沸涌,鴛鴦成雙。
確乃好時光。
轉眼年關,景泰十一年就要過去。
封朱筆開年假后,又是各種年終祭祀,獨江見月一人忙碌的時候。蘇彥便全身心照顧著長生。
自九月初發病后,這個冬日長生又發作一回。
是臘八日,這年初雪來的晚些,長生盼了許久,待到雪至,得意忘形,樂極生悲。蘇彥也有些懊惱,索性連陪了兩個晝夜,測燒推拿,第四日時孩子便復了大半胃口,十日過去已經痊愈。
小年這日,蘇彥閱完九卿的年終計,招來太醫署復盤長生這一年的病情狀況。連帶著前三年的脈案都傳了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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