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就用一只手抱她,還有一只手扼住她兩條撲騰亂晃的小腿。
拾階而上,踏離湯泉,一路揀帕換巾,轉來內寢床榻時,已經將她拭盡水氣裹入毯中,靠在疊壘的大迎枕上。
“陛下脈案載,冬日多腰痛,不可久站受力,不可久坐撐力,盡避周公禮,禮不逾半柱香。”蘇彥坐在榻沿,一邊自己更衣一邊提醒她腰傷。
“那也是你的錯。”小姑娘從毯子踹出一只腳,狠踢過他,又用足跟在榻上跺。
是該細水流長不錯,但是怎會有如此掐著瞬息時辰的人,隨時隨地遏制情意和欲望的人的?
江見月看他那張清貴溫潤的臉,星眸中有柔軟笑意,遂也勉勵壓下火氣賢良道,“我知郎君凡事持重有分寸,我為君者身份特殊,郎君素來為君好,君上為上。然君上者,亦是人者,有七情六欲;而君上者有……”
江見月抬眸看了眼聞鶴堂方向,意欲告訴他,她有整個聞鶴堂。奈何對面人低眉斂神,握著她一截小腿按揉,片刻又將她撈來翻面,推揉泛酸的腰背。從始至終并未見她眼神,只比她更賢淑,“臣都明白!”
銅鶴臺燭蠟燒去一圈,在他綿柔溫厚的手掌中,亦消去她的疲乏。他便將她重新抱轉回來,將裹身御寒的毯子拉上些。
“所以你——”半靠在枕上的女郎得了說話的間隙,忍不住想要再教導兩句,從來都是他教誨她,難得這樣的天賜良機,也有他木訥時候。
然話吐了一半,原顰蹙的眉宇剎那間抖跳,話語咽回喉嚨,指尖攥上榻褥,唯余光一點凝在被掀開的薄毯間,只看見青年折腰的背脊,埋首的青絲。未幾,江見月連著足趾都曲起,松開榻褥的指尖崩直伸向虛空,不受控制滑過他手背,被他反手握住,十指交扣。
他握得那樣緊,似恐流沙從掌間逝。
她也牟足了勁,指尖摳破他手背,要他一身皆是她印章。
許久,他在她饜足帶泣的喘息中,在一聲語不成調的“師父”中抬首。
四目相視里,他順她摟在脖頸的手伏臥玉山上,唇齒都埋在她肩窩,亦是蒙紗喑啞的話語,“所以為何遲遲不許我歸來?”
方才她說,“我其實很早就不怪你了。”
他完整記在心里。
她用半邊面頰蹭他發(fā)頂,是一股耳邊廝磨的味道,歡好的氣息還在,她的神思卻很是清醒,“我不怪你,是因為回頭想去,錯不在你一人。遲遲不讓你回來——”
她低首,與他正好微抬的目光接上,輕嘆,“是讓你想清楚些,是否要回來。你今日歸來,若他日再起離念,我不知自己會做出什么。”
“這泱泱山河都是你的,我還能去哪”青年郎君的笑意婉轉風流,容色卻始終鄭重,“到今日,大抵便是你不要我了,我也會回來的。”
燭影搖曳。
“朕不會棄蘇相的。”榻上女帝將他推開些,瞧清楚青年眉眼,仰躺在榻上挑眉咯咯地笑,滾入他懷里,“蘇相口齒實在伶俐……”
蘇彥滾燙的心,溫柔的眉眼,抬臂俯拍她背脊哄人入睡的手,都堪堪頓住,片刻方道,“承蒙陛下不棄,臣原閱了不少書卷。”
江見月起了些睡意,往他身上蹭了蹭,嗯了一聲。未幾,便睡熟了。
外頭風雪依舊,蘇彥聞聲難眠。
只低眉看臂彎里的姑娘,面上重新爬上笑意。
不在她側,他惶惶難眠;歸于她鄉(xiāng),又恐夢不敢眠。
“皎皎!”
“皎皎!”
……
他喚她好幾聲,未見她醒,又實在無睡意,遂起身欲去看長生。
阿燦說過,孩子一人睡后,累她一夜數次去看。今夜當是累了,她睡得有些沉。然蘇彥起身卻覺一陣微小的阻力,回首見到,是她攥著他一截袖角。
他這會穿著窄袖的中衣,袖角不過寸長,她竟還握在手中。
忽就有淚意上涌,心酸莫名。
從渭河拉上他衣袖開始,好多年她都攥在手中,不肯松開。
發(fā)病時,受傷時,孤單時,被欺辱時,他久歸時,凡她不豫惶恐,她便攥得愈緊。偏那年產子血崩,生死一線,最是艱難時,她伸手攥上袖角,明明也是他的衣角,她卻喚了聲“阿姊……”
她從那會開始,不肯也不敢再依賴他。
蘇彥回身,將窄袖的一點衣角全都攏起放回她手中。
這是他丟失許久的依賴。
她在這會睜開了眼,耳邊嗡嗡都是他的喚聲叨擾,手上是他又扯又塞的觸覺,眼中慍氣繚繞,“你還睡不睡?”
龍椅一坐十年,不怒自威,已是她本能。
反倒蘇彥愣了片刻,幸得常在官場的腦子還不曾生銹,“我去看一眼長生,天寒地凍,你莫起身了。”
回來時,江見月自然沒有了怒意,卻也沒有了睡意。
蘇彥掖了掖被角,“睡吧,明日有大朝會。”
江見月道,“你說你看了許多書卷。”
蘇彥掖被的手微頓,放回被中,“子時都過了,明個你得打瞌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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