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景泰十一年的正旦會,為祝女帝繼位十周年,自是空前盛大。天未亮,宗親百官便按照階品依次從殿前場地上、到殿門廊下、再到殿中候著。
未至平旦,天光未開,原還是烏蒙蒙一片。但總算后半夜雪停了,從廊下至宮道,半丈高的銅雀龜臺上燭火高燃,加蓋琉璃罩,發光中生出一點暖意。
衣丞令領宮人給外場的官員們依次發放紫金手爐,道是天子特賜。這處露天場地上候著的乃是九卿座下六百秩至一千八百秩京官。
正旦日逢雪天,乃自然事。
能到這處的京官也都能用得起紫金手爐,甚至很多人袖中便懷揣著一個,乃官宦人家尋常物件罷了。
然自然事,尋常物,如此湊在一處,卻是從前郢至今數十年中頭一遭。
一時間場地上掀起一陣叩謝天恩的潮涌聲,諸臣伏拜,潮聲化水,看讓人看得清楚。
最先看見的自是殿門兩側侯在廊下的人。乃從杜陵邑而來的前郢宗親以及部分世家勛貴,還有此番從各地入京的刺史及以上官員。
這會聞聲望去,眾人還有些許疑惑。
時值考工令領人過來給廊邊炭爐加炭,往常只有延往前方御道的兩個青銅龜爐點著炭火,今日左右兩側每隔丈地便點上炭爐,將廊下烘烤得如同燒著地龍的內殿。
遂有刺史問道,“天子未至,外場何故跪拜?”
這一問,好幾位郡守和州牧亦圍攏過來。
考工令作揖行禮,恭敬解釋。又退身督促侍者好生添炭,莫有遺漏。如此問話觀聞的眾人看一排排炭爐,又看場外同僚,多少心中熨帖。
左廊處十余人身披斗篷,手捧暖爐,女郎雍容,男兒風流。只是貴者貴矣,妝容衣衫皆低調,深衣不繡紋,錦袍著啞色。這會亦眺望外場跪拜后起身的泱泱群臣,耳中灌入各地官員對女帝的贊譽褒獎。
女郎中以舞陽夫人為尊,到底是太后之母,縱是沒有了長公主封號,然于前郢宗親而,依舊是獨一份的尊榮,數位侄女皆是前郢宗室女,同陳婉一般大小的年紀,這會都圍著她簌簌低語。
舞陽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話。
明明此間皆是公主王孫,然場外跪拜者所向卻不是她們。
明明這是她們自幼長大的地方,但她們卻再難跨進殿去。
殿內。
此時此刻未央宮的前殿內。
所處乃江氏宗親,從邊境而來的長沙王穆平,中山王韓云,定安王樊籬,一直鎮守京畿的楚王章繼,以及他們的王妃和子嗣。還有便是三公九卿十余位重臣。
舞陽的目光從殿中重重人影滑向她對面不遠處,同在廊下的趙徊身上。
那個前郢皇室中最年輕的后裔,比蘇彥長不了幾歲。
曾經的寧王殿下,如今的永寧侯。
當年便是他在得到蘇彥斷箭后,率先領宗親部于雍門稱臣,跪獻傳國玉璽。是故在杜陵邑的這些年,他是受女帝恩隆最重的。
“是我獻璽稱臣不假,但阿姊莫忘了,皇兄可是您射殺的。比起我為保族人性命屈膝稱臣,您為保住您女兒在新皇身邊的地位而射殺皇兄,你我之間非要論個高低貴賤,恕我直,我要比你高貴些。”
“你放肆!是黃湯淹醉了你腦子,還是秦樓楚館里的貨色纏軟了你的骨頭?我緣何射殺皇兄,難道只是區區為吾兒嗎?”
“唔!您不止為您女兒,那自然與我一般,還為族人。既為族人,如今合樂安生,又要鬧甚?”
“族人之中,亦非人人愿意過此等合樂日子。我們的家園不再杜陵邑,該在皇城中。”
“阿姊都說了,不是人人愿意,且想想不愿意的。”
來皇城時,舞陽接了貴人的信,同趙徊談話,姐弟二人誰也說服不了誰,最終不歡而散。
一年又一年,舞陽隔渭水遙望曾經故土,倍感無力。
“小舅父,嘗嘗這個。”蘇恪持了一壺酒,斟給趙徊,“暖暖身子。”
“這在未央宮門前,一會便朝圣,你少害我。”趙徊倚在廊上,半闔著一雙水盈盈的桃花眼,話這般說著,手卻實誠地從厚厚的披風出探出,繞過酒樽,直接接來酒壺。
“陛下素來恩寵小舅父,我聞當日杜陵邑宴請陛下,屬您抱小殿下最多,您還給他奉過點心喂過膳。”蘇恪譴退侍者,自己接了那個酒樽,敬過趙徊,“我干了,小舅父隨意。”
“陛下好說!”趙徊晃著酒壺品香氣,桃花眼微微瞇起,“我怕的是你那位胞弟,一會知我用酒,又要念我不尊君上,有辱禮儀。”
趙徊見蘇恪飲干,遂又倒她一盞,打趣道,“你說,到底他是舅父還我是舅父!”
“如今,阿弟不會同小舅父論禮的。”蘇恪垂眸看杯中酒,細眉如如遠山挑起,“如此也好,省的他成日念叨你我,我們也可肆意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