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與除夕那晚一樣的規制,凡六百秩及其以上將士,皆可入殿參宴。而坐次排序,亦未曾改變,左側坐高官,右側置宗親。唯一的不同是女帝這日沒帶小皇子同行,只一人獨坐高臺。
蘇彥幾回掀眸看她,都覺同夢中除夕一般模樣,只是少了孩子在懷。念及孩子,再過兩月便滿三周歲了。
三周歲的孩子,當是能跑能跳,可讀書念詩,是該擇文武老師的年紀了。他本能想過,回神卻又憂慮,不知孩子身體如何,薦回長安的醫官又被錄用了多少。
他是這日午后抵達的長安,因連日舟車勞頓,傷口部分裂開,遂在府中換藥稍歇了片刻,沐浴更衣后方匆匆赴宴。尚不知京中具體情況,更遑論身在禁中的母子二人情形。
在建業城中養病的時候,他遇過一位原東齊守寡的宗婦,獨自養育一個五六歲的孩子。誥命在身的婦人,總也是奴仆侍者無數,但她看著還是要比尋常同齡的女郎蒼老些,才二十六七的年歲,望之已近不惑。
聞人說,雖有仆人環侍,然孩子自小患病,她又事事親為,心力耗損得快些,自然也就老得快些。
人母育子,十中八|九都是血肉以飼。
這樣想來,蘇彥不由重抬眼眸,再看御座上的人。
她看著氣色很好,眉宇間并無疲態。將士敬酒,亦是笑晏晏;朝臣恭贊,便舉杯共飲;亦有幾回同他眸光相接,勾起唇角淡笑。
此間和樂得讓蘇彥有些恍惚,又仿佛當真歲月如梭,恩怨隨風散。
若當真如此,他亦不覺什么。從前都是她奮不顧身地在愛,如今不過是換他來。
然直到酒過三巡,女帝提前離宴,蘇彥方看出些許端倪。
一則是江見月出殿上鑾駕時,手扶的不是大長秋,而是一少年兒郎。少年綺年玉貌,蘇彥卻不識此人。只在驚詫的一瞥眼神中,見江見月與他和顏輕笑,甚是熟絡自然。
而送帝畢,諸臣重回座上,他掃過眾人,不論御史臺,便是一些尋常官員,皆面色凝重,灌酒強壓慍色。
蘇彥略寒暄了片刻,以舟車勞頓為由,亦提前離席。只出來時,以目示意薛謹。
這日乃薛謹在中央官署輪值,蘇彥便留在此間等他。
薛謹來時,蘇彥正在看近半年的朝政卷宗。
輪值的清輝殿中,燭臺高燃,將青年郎君的身影拉得狹長,面色襯的雪白,半點血色全無。
薛謹不知他有傷在身,只當是昭陽殿外的人,和如今案上的卷宗,刺激了他。
薛謹原要比旁人還清楚些他與陛下之間的糾葛,遂索性開門見山道,“陛下今歲三月方開的聞鶴堂。”
這話聽來當是在安慰他。
然蘇彥了解江見月,對朝局亦是敏銳。
明明此次東征,他將功勛十之七八都分挪給了她,以固皇權揚君威,然今日宴會朝臣對君主敢怒不敢的慍色,讓他意外又吃驚。
他只翻開了一冊卷宗,看了寥寥幾句無關痛癢的話便合了上去,緩了緩道,“有些乏,不看了。你且同我說,陛下同百官眼下是何情況?因何而起?”
薛謹看著他,滿目疲色,人也瘦了一大圈,尤其聞聲明顯中氣不足,氣息虛浮,只道,“也不差這一晚,你要不歇一歇,明個再說。”
蘇彥搖首,“不可能睡著的,你說便是,出了何事?”
“小殿下好嗎?”他本已緩勁微靠在案上,一個激靈又挺直了身子,不由掩袖捂上腹部傷口,皺了下眉。
席案擋著,薛謹看不見他案后動作,只道殿下尚安。
蘇彥松下口氣。
只要孩子無礙,她便不會有太傷神的事。遂頷首讓薛謹相告之,只是聞至最后,到底揪起了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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論當下朝局,原要從去歲小皇子的生辰說起。
去歲七月初七是長生兩周歲生辰,因他身子漸好,江見月遂給他辦了生辰宴。亦是在這日提出立他為東宮太子,國之儲君。當日宴上百官雖覺突然,但也沒有異話。江見月便讓太常擇吉日,尚書臺擬詔書,賜封之。
本是一切如常,轉折發生在七月十五這日。
當日長安城中有盂蘭盆會。
以大慈恩寺為首,十余座寺院共一百六十位高僧列隊,于朱雀長街做水路道場。長街兩側臣民備百味飲食,供養十方僧眾。這是一年一度的盛事,本無甚稀奇。
然這日,水路道場才做一半,原本街道兩側置放百味飲食的數張桌案莫名倒塌,隨之倒下的是靠近桌案旁的百姓。
個個瞳孔渙散,口吐白沫,口中喃喃念著話語,高低不一,但是話語都是一樣的。如此變故,自然嚇到滿街臣民,嘶叫惶走,直接沖散了水路道場。而此時,水路道場中的數位高僧亦隨之癲狂起來,木魚猛敲,佛珠扯斷,口中經法皆換成了驚天駭人之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