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正,那便再過一個時辰,尚書臺開府上值,會遞來最新的卷宗。
她靠在榻上緩了緩,重新做手中的活計。是在繡一個香囊,上頭好些針腳都舊了。
這個繡囊最開始繡的時候還是明光元年,她被禁足在公主府中,蘇彥在洛州治理水患;第二回繡是景泰三年,東齊襲邊,他領兵前往新城;這是第三回……
江見月自午夜夢醒后,便未再入眠。
起初是因為驟然地起身,動作大了些,驚到與她同榻就寢的孩子。兩歲大的孩子,安靜乖巧,只是實在身子太弱,極易受驚。她尚且驚魂捂著胸口回想夢中場景,孩子便在她身側戰栗起來。
她提了口氣,以為他又要發病,慌忙喚醒他。
“長生!”她喚了他兩遍。
長生便睜開了眼,不再瑟縮。朦朧惺忪的雙目中,閃出一點細小的光。
他先笑,然后瞇著眼,糯糯糊糊道,“阿母……困……”
開口間將一只露在外頭的手乖覺地伸入被衾,翻身靠向江見月。
江見月看了他一會,聞他呼吸勻稱,又見他露出的半邊面頰上,終于養出的一點血色始終不曾退去。
于是松下那口提起的氣,低頭親了親他。
她本靠回了榻上,像以往無數次孩子驚醒或者發病般,在他好不容易睡著后,輕輕俯拍他。
盼著他多睡一會,多吃一點,多與自己笑一笑。
夷安嗔她,“成日讓孩子對你笑一個笑一個,果然有用的,瞧瞧我們的小長生,逢人就笑,笑起來這樣好看。”
長生長得像她,又像他。
像他的是一雙標準的瑞鳳眼,眼尾微翹,星眸水亮,笑時風流繾綣。左眼下有一顆她曾經的淚痣,大家都說如此又添俊俏。
總之養到如今,雖湯藥不斷,但下榻后披袍踏靴,也能偶翻書卷,偶奔廊下,是個小郎君了。
就是瘦了些。
江見月在他醒時捏他面頰,在他睡時摸他背脊,嘆氣,“阿母年幼不得食宿方瘦弱不堪,你如今什么都有,要長肉啊!”
不長肉也不要緊,你好好長大就成。
以往,她這樣安撫他,他睡著、睡熟、發出鼾聲,自己的一顆心便也慢慢平靜下來。夜深人靜,就她母子二人,她覺得也很好。
但今晚夢醒之后,孩子重新睡下,她卻半點無法定心。鬼使神差,從箱底尋出這個繡囊繡著。
就在這會,觀過滴漏垂眸再繡的片刻里,她又扎到了自己指腹。統共就繡了兩朵如意紋,便將手扎了三回。
這會扎得有點深,一顆滾圓的血珠瞬間冒出來,來不及抿口吮|吸便滴落在香囊上,將正面的“平安”二字染上鮮紅色澤。
像極了夢中模樣。
他一身都是血。
江見月抓著那個香囊,呼吸有些急促,下榻傳人。
“陛下!”在長廊守夜的阿燦已經更衣理妝畢,正好過來,便見殿門豁然打開,披發赤足的女帝氣息不勻地站在她面前,將她嚇了一跳。
“陛下,可是小殿下……”
“去尚書臺,看一看有沒有東齊最新傳回的卷宗。”江見月截斷她的話,話畢重新回來榻上。
她松開手,怔怔看著手中針腳歪扭不平的香囊。
是他不知道的一個香囊。
*
這日是十二月十四,尚書臺并沒有關于東齊的最新卷宗。最近的一次是是十二月初九收到的由飛騎送來的蘇彥手書。
拜吾皇萬歲:今十二月初二,東齊宮城八門皆破,乃大捷。待收其降書,得其璽印,不日三軍即歸。臣蘇彥叩首。
端博古樸,是他的筆跡。
稍欠腕力,當是剛下戰場,身子疲乏。
末筆勾連,是大捷,心中歡喜。
晌午時分,江見月在宣政殿批完奏折后,重閱東齊卷宗。將這份手書來回地看,心中稍定。何論這是五日前才收到的,下一封自然不會這般快。而下一封,該是告知三軍回來的時辰了。
果真如此。
十日后,十二月廿四,再得卷宗。
拜吾皇萬歲:今十二月初十,東齊去國改州畢,一切順遂。至此,世上再無東齊,皆為大魏疆土,乃陛下不世之功也。然因近日當地發生民亂,臣留此治理,遂讓三軍七萬先歸。臣領兩萬定民亂,待民亂定領余軍即歸。臣蘇彥叩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