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眉宇微蹙,睡眼半睜,目光落在手中持著的一卷竹簡上。片刻方挪到他身上同他眸光相接。
“皎——”
“師父果然厚愛皎皎,熬粥成飯。尤記當年法華寺施粥,乃一米十湯,漿水爾,皎皎也能食飽。”江見月截斷他的話,將書遞還,淡淡道,“師父有空,著人修修書吧。”
蘇彥怔怔接來竹簡,正欲問何處有問題。只覺一襲人影卷去,“砰”的一記合門聲砸在他耳際。
“一個時辰沒消停,再出聲響,朕賜你大不敬!”
屋內傳來少女踢木屐的聲響,蘇彥聽得清晰,但沒有看見她卷被上榻時捂口壓聲的笑,兩條小腿興奮地在虛空中踢晃。
是故,當真抱歉又懊惱。只虛心坐下研讀書籍,尋找自己和書簡何處生錯。
片刻,醍醐灌頂,靈臺清明。一把推開竹簡,長嘆了口氣。
寫了詳細的熬煮步驟,偏不曾記錄最關鍵的米水配比。忽又想起小姑娘的話,一米十湯,不由愈發汗顏,人家都提醒到這個份上了,還沒反應過來。
一米十湯成漿水,顯然是太稀了,下回折半試試。
如此,待這處收拾干凈,蘇彥見天際啟明星閃亮,弦月勾在梧桐樹的枝丫上,回首觀滴漏,乃寅時一刻了。
于是,硬著頭皮推門入內,喚醒江見月,道是送她回宮。
小姑娘才入的夢鄉,距離方才不過小半時辰。
她瞇著眼看外頭黑蒙蒙的天,當真有些惱怒,“讓鑾駕直接侯著不就成了,朕宴上飲酒醉,歇在這處不也正常!”
她作息有時,向來不需人提醒。這會睡意難消,一來才被鬧醒,二來儼然還不到寅時三刻,上早朝時要起身的時辰。
這夜,蘇彥明顯的神魂顛倒,神思便愈發跟不上。江見月說的有道理,但入夜時他整個人還處于發懵之中,考慮不夠周全,并未給她傳鑾駕,只吩咐了陸青和阿燦,寅時五刻,在北門迎人,如此可避人耳目。
這會,便是要傳鑾駕,顯然也來不及了。
“師父的不是!”蘇彥哄道,“我送你回去,還要更衣簪冠的!”
人被拖著套上衣衫,連哄帶騙上了馬車。
“好好一鍋粥,全浪費了!”
“就是糊了,你兌些水就成了,這會也能果腹!”
“如今路上用下,還能省些時辰……”
“朱門酒肉臭!”
天色依舊是黑的,半點不見光亮,馬車行上朱雀長街,拐道進入北闕甲第。小姑娘闔著眼,靠在蘇彥身上養神,嘰里咕嚕訓了他一路。
蘇彥哭笑不得,只得認栽,答應后頭好好學。
他原本一手攬人,一手撩著車簾看外頭路況,無意一瞥,遙遙見得一處府宅側門口,有人披斗篷戴兜帽正要入內,看身形當是個女子。
“停下,避一避!”蘇彥吩咐車夫,將車簾撩的更開些。
他送江見月回宮,為避人耳目,原走得小徑。然這個時辰,竟還能遇見人。且觀府宅,乃靖北侯府趙勵處。
自螢惑守心案后,蘇彥投了不少暗子監視靖北侯府,然無論是府中動靜還是趙勵本人,都安靜如斯,除了他因舊疾之故申請在府辦公,不上早朝,并無其他動作。而趙勵手中有兩萬趙家軍戍守在巴東郡的邊境上抵抗東齊,自也有類似的暗子守護府邸,蘇彥的人手只能在外圍監視,無法入內。
“這背影有些熟悉?”江見月直起身子,趴在窗邊看將將進去的人,然因天色不明,一時辨不清。
蘇彥頷首,“無妨,有進有出,總有痕跡。”
而這道痕跡很快顯露出來,只是同二人想的有些出入。
這日早朝,已經連著兩月因病不上朝的趙勵,竟然出現在了未央宮前殿,以身體為由,提出致仕。
御座上的女帝望向青年丞相,兩人心照不宣,此刻乞骸骨實在太巧了些。尤似接了某人命令,放下了至高的權柄。
但若說有詐,定不是在眼下,而在日后,此乃遠謀爾。
這兩萬趙家軍,非尋常兵甲,乃跟隨趙氏數十年、從前郢趙氏至今,參與了大小無數戰役后存留下來的精銳軍。將可以一當十,兵可以一拼三,也就是堪比一支六萬的招募軍。
面對這樣的一支軍隊,趙勵竟然說放就放。若真是這日凌晨時分那位女子的意思,能如此發號施令,當真讓人驚懼。
趙勵原也驚懼震撼。
這日,入他府邸的是前郢的舞陽長公主,如今的舞陽夫人。
她下達這處命令時,趙勵除了震驚,更覺荒謬。
棄什么也不能棄兵甲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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