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兩枚青鳥祥云雕紋的掛鉤,同殿中燭臺一樣,并未采用尋常寓意福壽雙至的龜鶴雕紋,而是擇了象征理想和真愛的青鳥。
是抱素樓的風格,唯有靈與肉,心與行一致的人,方可同道而行。
眼下,卷云深空中青銅雀展開雙翅,翅上點燭火無數(shù),融盡月色,攜帶一抹清風,浮動層層疊疊的簾幔,投向臥榻上少女。照出她年少玉顏色,暈開脂粉體香,軟緞薄衾下是一具恢復(fù)康健的軀體。
十六歲的少女,身子輕得似天邊云彩,只有在翻身側(cè)躺的時候,方現(xiàn)出一點婀娜曲線。
她呼吸酣沉,濃密的長睫在瓷白面龐上打下一片小小的陰影,攥著衣角的手因安心有了放松的趨勢。
睡夢中帶著笑靨。
蘇彥也跟著笑了笑,輕輕撥開她的五指,掖入被衾中。
落帳熄燈,合門離去。
他在長廊下頓足,似有些彷徨,不知要去往何處。頓了片刻,搬來一方席案,鋪好筆墨,掛起東齊邊防圖,案上又添燭火,照著一副小型的沙盤圖。
他的心還是亂,沒有半點睡意。只是腦海中有個聲音告訴自己,應(yīng)了她的。
蘇彥,你應(yīng)了她的。
所以前路漫漫又崎嶇,荊棘叢生,你要護好她。
他一遍遍看著邊防圖,擺弄沙盤上的旗幟,然后持筆記錄,心慢慢靜下來。
案頭燭火燒去一截,手中筆速稍慢了些,終于有了些睡意。卻聞身后屋中有喃喃聲響,要水喝。
他擱下筆,揉了揉眉心,提起爐上一直溫著的銅壺,倒過一盞茶水,推門入內(nèi)。
江見月也沒睜眼,就著他的手飲下,只含糊道,“姑姑,再給朕一杯!”
蘇彥低笑了聲,又喂她一盞。
重回廊上,蘇彥順道給自己倒了盞飲下,再倒第二盞時方意識到這是給她用的茶盞。盞沿皆是她的余溫和氣息,在他唇齒間縈繞。
他垂下眼眸,睫毛顫了兩下,耳朵發(fā)燙。
緩了緩坐下身來,將杯盞擱在案頭,挑亮燈芯,四下又亮堂起來。遂繼續(xù)持筆,寫了兩封傳給巴東郡屬將的信。至此方收了筆墨,合起卷宗,準備歇息。
然也沒回自己寢屋,只尋了件風袍披上,預(yù)備伏案歇下。
為她安全考慮,又不能泄露她身份,這日守夜合該他來。
不經(jīng)意的,目光又落在那個杯盞上。他拿起來轉(zhuǎn)過半圈,確定是方才她入口的盞沿,湊上去將水飲了。
如此來去間,竟又沒了睡意。
他怔了片刻,跑去后廚。
夏日天,后廚所用都是當日新鮮的菜,兼之他如今一直住在丞相府,這處便熄了煙火,極少做膳。除非像前頭的曲水流觴宴特別吩咐,湯令官才會置辦。話說回來,縱是置辦齊全了,他也不懂挑選。是故找了半圈,只看見一甕米。
他擱下燈燭,回去講經(jīng)堂找來本一卷食譜書。找到了,又回后廚,稱米量水,淘洗干凈。然后提著個小釜鍋回來潮生堂內(nèi)寢的長廊下,將銅壺中的水燒開了。
等水開的時辰,他跽坐在案前,翻開書簡按照上頭所指,浸米,開水下鍋,煮開轉(zhuǎn)文火熬煮約兩刻鐘,直到香味彌散開來,方持勺攪拌一炷香,最后盒蓋再熬兩刻鐘。
整個過程初時忙亂了些,因忘記碗勺,跑了兩趟后廚;又怕米水煮沸撲出,向來踏地無聲的人,步子稍重。
屆時米粒顆顆飽滿、粒粒酥稠。便做點睛之筆,點油。此時粥色澤鮮亮,入口別樣香滑,乃大成也。
蘇彥閱過書簡上最后的步驟,信心滿滿地等著。
外頭蛙聲漸息,風也無聲,萬籟俱寂。他掩口打了個哈切,卻是很快清醒,不能煮過了時辰。
開蓋點油。
青年郎君朗月白雪一樣的面龐瞬間月頹雪崩。
他并未見到所謂的飽滿酥稠,只看見顆顆米粒黏在鍋底,漸生鍋巴,殘余一點湯水滾成即碎的珠泡。
蘇彥呼吸有些急促。
兩眼從身側(cè)爐火釜鍋本能地看向滴漏,丑時六刻。他承認,他是起了些睡意,但顯然并未超時。
他迄今為止的人生,還不曾遭遇如此敗像!
怎會如此?
他將蓋子放在案上,欲要拿竹簡查閱,只聞“咣當”一聲,蓋子不慎落地。在靜謐的凌晨,聲響格外突兀。遂趕緊按住鍋蓋,然移來案前,方發(fā)現(xiàn)書簡不見了。只見一襲影子投在案上,遮去他大半光亮。
雞舌香霸道彌散,卻也遮不住鍋中焦糊之味。
一向從容雅正的名門公子,僵著筋骨,好半晌方帶著兩分窘迫和尷尬轉(zhuǎn)身抬首,果然見到少女站在他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