乃中央官署上值官員就寢的時辰
蘇彥在清輝殿合卷擱筆,轉頭往內殿方向望去,見侍奉他盥洗的宮人正往那處抬水,遂趕緊攔了下來。
“子時了,蘇相也要保證身體。”黃門以為他還要辦公,不免勸諫。
“將水送去御史大夫寢閣吧。”蘇彥捏了捏眉心,“本相寢閣無令不得入。”
黃門初時不解其意,須臾想起這日天子來而未返,遂連連頷首。
三公九卿的寢閣都在清輝殿后頭的金華臺,九卿住一樓,三公住二樓。二樓上,丞相居正中,御使大夫和太尉分左右。
是故這會蘇彥同江見月毗鄰而居。
雖廊下門邊守著宮人奴仆,但僅一墻之隔。
他合衣躺下后,時不時聽到她咳嗽的聲響,偶爾宮人急急侍奉她喝水的腳步聲。一個時辰里,聽了三回,他便再躺不住,起身開門。
然兩手握在門栓上,止了動作。
壁燈閃著一點昏黃燭火,映出他一身素白中衣,未豎冠的青絲,赤足的木屐。他松開手,坐回床沿,灌了盞涼茶催自己入眠。
反反復復告訴自己,半夜三更去不得。便是去了也無用,她有的是宮人醫官。
索性,后半夜沒聽到她再有急咳,就一兩聲嗓子發啞的輕咳。只是能聽得這般清楚,是因為他壓根沒睡踏實。
夢境旖旎,他睜眼喘息,只覺空氣中皆是雞舌香。
片刻,去凈室換了身褻衣。
之后便也未曾入睡,點了支安息香,坐在榻上默寫《清心咒》,讓心慢慢靜下來。后頭半臥在榻上養了回神。
寅時稍過的時候,他披衣起身傳來陸青,原是想讓她提醒江見月,且回椒房殿休息。這日有早朝,一會朝臣就要前往未央宮前殿,一來途徑這處擾她安眠,二來她在這還要尋理由敷衍百官,尤其是御史臺。
卻不料,陸青回道,“陛下昨個吩咐了,今日她要去早朝的。”
說話間,隔壁寢閣的燈火正依次亮起。
而前殿,大長秋已經領著司膳、衣丞、御輦衛隊,浩浩蕩蕩而來。
東齊之戰畢,熒惑守心案結束,群臣閉于禁中二十余日,無論是回顧前事,還是面對當下政務,以及這年之后的朝政安排,天子確實應該露面見見朝臣,以安眾心。
自她在朝堂一劍斬殺太仆令,而后蘇彥誅殺七位太仆令副監以回應她,昭示天下女帝心慈而手雷霆后,百官基本皆已回神。念起這期間種種,尚不到三年,少年天子已經長出羽翼,有了沖天的欲望和能力。
蘇彥便也未再多,只讓陸青回去好生侍奉。
這日,兩人又一起進的早膳。
江見月光明正大在清輝殿賜膳。
百官途徑這處,遙遙見外圍皆是禁中衛隊,往里隱約是內廷大長秋的人,再多看一眼,是投在窗牖上的兩幅身影。
一個是端坐如松柏的青年郎君,一個辨不出身形、然十二冕旒輕晃的剪影天下至此一人。一時間,群臣忍不住注目,又疾步往前趕路。
有人湊近薛謹處打探消息,陛下如何會這等時辰出現在清輝殿。
薛謹自然不曉,只是靜心一想,愈發覺得自己不曾估錯。然若是真的,他輕嘆了口氣!
只道,“丞相守值辛苦,想來陛下體恤。”
早朝時分,天子與丞相一同到的未央宮前殿。
從御輦上下來的一刻,江見月喉間癢澀,忍不住咳了起來,人有些晃悠,蘇彥一把將她扶住。待意識到后廷侍者皆在,他伸臂攬人的姿勢實在不當的時候,手已經撐在她背脊,將咳得臉色紅脹的人貼靠到胸膛。
此間晨星依稀,清風徐徐。
未央宮門前雙闕臺上華燈千盞在冥冥薄霧中閃光,將兩人疊重的身影倒垂在臺階上,搖搖晃晃落在階陛下等候的百官眼中。
影子尤似愛人相擁,郎情妾意。
諸臣原是見御輦而跪首的姿態,然這一刻個個垂眸如見鬼般見地上成影,竟生生將“陛下”后面“萬歲”二字梗在了喉間。
“朕喘不過氣了!”丈地外的御輦旁,少女聲色中帶著戲謔,自己退開一步,喘息朗聲道,“有勞丞相。”
“陛下請!”蘇彥松手致禮,退在一旁,由大長秋和中貴人引她上丹陛。
疊影在這一瞬分開,丞相跪首,百官山呼。
“萬歲”之聲切斷片刻前眾臣的遐想,十中七八的臣子感愧,實乃陛下龍體不適,丞相憂君爾。只剩得御史臺幾位官員蹙眉不語,只覺不好。然這日御史臺尚且無人說話。
未幾隨著朝政的討論,多來也都靜了神。
唯有蘇彥,一顆心始終突突猛跳。不知是在擔憂這日于眾目睽睽下如此親密舉措會累她聲名受損,還是擔憂她不曾病愈的身體熬不住在此久坐,中途齊若明還來此侍過一次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