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自江見月上位,蘇彥為護她安全,縱是從宮中到丞相府這條僅三里的馳道,他亦不放心讓她出來,所以不曾在此開過朝會。
前頭他鞭傷在身,又值年假之中,遂閉府多日,自也無人敢來擾他。
他此番確實傷得不輕,雖不至于傷筋動骨,但如此嚴寒天,總也剝了一層皮。暈暈乎乎燒了數日,心中牽掛江見月,初二晚間醒來問過宮中情形。
是方貽給傳的話,道,“陛下說待您好了,讓您在百官朝會殿開朝會便可,不勞您入宮,她也不出來不聽政,您也不用憂心她,左右她什么都不管了,就這般老死在宮中。”
蘇彥聞這話,心中反而踏實了些,她鬧一鬧總比悶在心頭好些。后頭再想問些政事,實在體力不濟,被蘇恪淚眼朦朧地按下歇息。
他亦實在疲累,心想縱是有政務也不至于過分繁冗,再者丞相府開府執事下設有七曹協理掌事,都是他一手培養提拔的官員,都能獨擋一面。如此放心歇了四五日,直到初七這日,方下榻理事。
未曾料到,自己甫一睜眼,腦子將將能動,府中長史便已經早早侯在書房。確實沒有太繁冗的事務,只是現有的幾樁,一樁比一樁精彩。
女帝掀開了自己被刺一事,要求三司徹查。
提出由趙謹暫掌廷尉,尚書臺商議中。
罰四百秩及以上官員重呈三千字年終計,抱素樓初審,御史臺二審,后又由君終審。
看到第三項,蘇彥端藥盞的手一抖,差點將湯藥灑出來。
讓抱素樓審其文采,朝中部分武官偶有卷宗都出現錯漏字,這審核文采,到底是在難為官員還是抱素樓?
時值下屬尚在,他垂眸掩了笑意,問,“你上交否?”也未等他回話,只改問道,“這年終計可有未交者?”
長史是早年鐘離筠的門生,不愁文采,這廂回道,“因截止時辰在上巳節,十中□□都還不曾上交。自有半者是愁文采的,聽聞初三那日,中郎將最先寫好呈給了五經博士處,時值陛下正在北宮同諸博士辨經,便直接看了中郎將年終計,屆時雷霆大怒,當場撕了個粉碎,傳話讓其重寫!大長秋連著兩趟去其府上斥責。”
“你磨墨!”蘇彥擱下藥盞,掩袖咳了兩聲,揀筆鋪卷,“文采這種事,豈是三五日可成的,沒有這樣為難臣下的,我來上疏!”
“蘇相,那您不用費神了。”長史聞,湊身輕語,“這中郎將本也急得不行,后來不知得了誰的指點,竟跑去尋人代筆,翌日再送北宮,竟過關了。陛下很是滿意。”
“代筆?”蘇彥一支筆頓在手中,他不好奇這廂舉措,只好奇誰有如此才學,竟能一遍得抱素樓處過關,且還能讓小姑娘滿意,蹙眉道,“總不會尋了你們小師叔吧?”
“正是溫九小師叔。”長史頻頻頷首,“這會私下都傳開了,小師叔坐地漲價,竟按照官職階品收費!一千秩以下她收五貫錢,一千秩到不足兩千秩的收一金,兩千秩的九卿乃五金,三公二十金。”
“三公二十金?”蘇彥手中兔毫墨汁滴落,在紙暈染開來,“她可真敢開價!”
長史笑道,“三公位上就您,太尉,御史大夫,左右都不需要她代筆,她自然隨便喊價。”
蘇彥捏了捏眉心,以拳撐額,合眼道,“去取二十金,讓她給本相代筆,本相不費那個腦子。”
長史聞這話,有些訝異,正要挪步,被喚住了,蘇彥似想到些什么,只揮揮手讓他下去。
年終計要寫的有兩部分,上一年任上事務總結,下一年任上計劃。正兒八經地寫,原都屬于朝中密檔,尤其是隨著官品越高,任上事宜便越機密。
都讓御史臺審核對案了,又如何會放任代筆,如此兩廂矛盾。
蘇彥披著大氅靠在榻上,思慮小姑娘的舉措。
她那顆心長了無數個竅,七拐八拐的,斷不會只是出口氣這般簡單。
時值午膳的時辰,湯令官送來膳食,未幾方貽也來了。
蘇彥如今上了丞相位,愈發繁忙,方貽雖在他座下,然得他點撥的時候并不多。十天半月才能見上一回。
但不妨礙蘇彥對他的喜愛,亦不妨礙他的尊師重道。
蘇彥養病這幾日,他原日日都來侍奉。
醫官搭脈開方,他便在一旁侍藥看爐;蘇彥睡下,他便在屏風后抄經看書。
寡勤學。
偶爾,蘇彥有種錯覺,是皎皎陪在他身邊。
這會蘇彥邀他共膳,然一看膳食都是按照他病情傷勢開出的清淡食物,遂讓湯令官加菜。不料方貽道,“弟子用過膳了,原是來給師父加膳的。”
他從八寶錦盒中端出一盅湯。
蘇彥認得食盒,乃宮中之物,只抵在蓋邊,虛弱的眉眼煥出兩分神采,“為師猜猜,可是桂圓紅棗烏雞湯?”
方貽頷首,“這是師姐讓我給您送來補身子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