鞭笞到四十杖的時候,蘇彥神思有些模糊,終是急行百里歸來,之前又被下了藥,如此匯在一處,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。
遂眼前一黑,暈了過去。
御史臺沒有缺斤少兩的事,自當喚醒繼續。
不想御座上的女帝出了聲,道是四十鞭仗足矣。未容官語,只抬手示意羽林衛將蘇彥抬去偏殿救治,她自己道了原委。
“蘇相之所以著急進宮,確乃憂君之故。朕于去歲廿七離宮,自皇城從發前往渭河,渡渭河徘徊于杜陵邑,后于廿八下午回來皇城。返程時在渭河橋上遇刺,飛鴿傳書于蘇相救駕,蘇相得此音訊,方除夕夜入宮中確認朕之無恙。故而蘇相五錯中,憂君這條非夸大也,遂減十杖爾。”
這話落下,滿殿俱驚。
驚在兩處。
陛下緣何私自出宮?
刺殺者何人?
而天子私離禁中,又是御史臺官直諫的重點。
江見月道了緣故,“且不論這天下,朕只先看看這京畿皇城中有多少人要朕之性命?故親身試爾,不想竟這般來勢洶洶!”
廿八渭河上的廝殺,朝臣多少皆有耳聞。只是一來尚在年假中,二來發生在城郊自有相關府衙處理,誰也未曾料到竟是天子遭遇的刺殺。
無論何時何地,天子遇刺都是天大的事。
一時殿中由躁到靜,默了聲息。
官已然不好再開口。
蘇彥的那十鞭便也免了。
而女帝的這個理由,亦將問題推向了第二處,刺殺者何人?
“此事發生在渭河橋上,乃長安城郊處,便由執金吾、京兆尹、廷尉三司共查,內史、右扶風協助之?!迸鄣溃澳罴巴⑽就蹊蹦晔乱迅?,久病告假,且由趙謹代掌廷尉?!?
廷尉乃九卿之一,同夷安的光祿勛一般,江見月如今沒有直接任命的權利,需經尚書臺裁定。
但她很確定,尚書臺一定不會反對。
因為于公,王璞去歲已乞骸骨(1),留任至今一來是給其殊榮,二來便是在挑選廷尉人選。而趙勵在廷尉處任一千秩主簿一職已有五年,政績良好,原就是備選之一;于私王璞與趙勵交好,趙謹又是趙勵的侄子,且出生世家。何論,她只是讓他代掌廷尉一職,足夠謙遜,給足了尚書臺面子。
自然,不反對并不代表同意。
因為在備選人員中,其余三人,一個乃雍涼派是經楚王章繼提拔的人,一個是陳氏門人,一個是桓氏門人。
章繼眼下接應銀兩不在京中,雍涼一派群龍無首,經過女帝取消立皇夫之事后,一時間未得楚王首肯不敢多。
而陳章眼下滿腦子都是自家孫子前頭挪用府兵前往渭河一事,便也沒有出列語。剩的內史桓起,這場刺殺的主謀,更是靜聲未開腔。
左右只是代掌,還需商議,故而堂上皆靜默。
唯有女帝目光從諸臣身上掃過,最后靜落趙謹身上。
天光已經大亮,殿宇四下銅臺上臂粗的燭火噗噗索索滴下蠟油,將少年君主一張面龐襯得愈發明麗,面上雙眸亦是亮得驚人。
趙謹立在堂下,不敢直面視君,卻能感受到御座上目光之熱烈。廷尉四位候選人從去歲五月至今大半年的時間,一直呈膠著狀態,雖然趙謹對這處勢在必得,卻也不曾想到會這般快落入自己手中。更不曾想到,是由女帝打破僵局提出的。
“趙主簿?”座上少女直點名號。
趙謹此刻回神,執笏出列,“臣接旨,定不負陛下圣意?!?
朝會至此,又重新靜下。
群臣恭立殿中,兩手執笏,背挺首垂,不視君王。時間一久,原也是難熬的姿態。半晌,只覺臺上帝王從座上起身,諸官皆松了半口氣,想來是要散朝了。
然當真只松了半口氣,便聞女帝話語連接而來。
“朕自登大寶,掌先帝基業,也知蠻夷仍在,失地未收。內有幽冀二州多番民亂,外有南燕、東齊虎視眈眈。天下不臣者多矣!然總覺再有不服不忠者,不至于在這皇城內外,在朕左右之間??傄詾榕c諸卿日日處,當是君仁臣忠,不想竟在朕咫尺之間,便有人圖朕性命矣!”
話到這處,女帝亦是厲聲呵斥,怒極而笑,“試問諸卿,食君之祿可忠君之事否?”
“臣等無能,請陛下恕罪!”百官伏地而拜。
有為沒保護好天子而愧疚的,譬如雍涼臣子,雖然他們偶有不遵者,但女帝終究與他們同出一處,利益攸關。
有為沒有對渭河橋上事宜生深究而懊惱的,譬如陳章等人,眼下只想急急回府問自己孫子弄清狀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