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彥這一夜太好說話了。
她神思清明了些。
蘇彥風雪兼程趕回直入宮殿,是擔心她安危沒錯。但是在確定她無礙后,竟還留在她宮中過夜,乃匪夷所思之事。
至少目前為止,以他的秉性是無論如何不會留下過夜的。
她掀被下榻,傳人戴冠更衣,又命人前往未央宮前殿打探消息。
兩炷香后,冕冠將將戴起,宮人正在捋順十二冕旒,前往打探消息的人便回來了。
道是,御史臺彈劾了丞相,丞相認下,眼下正要上刑。
“這是何故?”阿燦大驚。
“難不成是因為丞相夜宿宮中之事?”陸青回神。
“擺駕吧!”江見月起身緩了緩,坐上御輦。
厚厚的氈簾落下,方寸間無風吹入,抬輦的人也走得平緩,然眼前冕旒還是搖曳不止,珠玉作響。
十八,十九,二十……
“住手!”
江見月到達未央宮前殿時,蘇彥正在受刑。
雪霽云開的日子,淺淡的日光灑在朱墻碧瓦上,檐上的冰凌還未還開,折出七彩的光。少年女帝走下御輦,行上丹陛。
在山呼萬歲中,沒有賜平身,只道了一聲“住手”,隔著十二冕旒,目光落在蘇彥身上。
他跪在大殿外長廊下,脫了官袍,只剩中衣,已經(jīng)受了二十鞭刑。
兩位伍伯(1)執(zhí)法,手中握的是未去棱角的生牛皮合股而成的法鞭,長一丈一,寬三分,厚兩分。
結結實實抽在他背上,呈出縱橫交錯的傷痕。
中衣已裂,皮開肉綻,濕冷的地面上落下斑斑血跡。
他已然有些狼狽,鬢邊的發(fā)絲散開,蒼白的面上滾著冷汗,雙目失去了往日的神采。看見她,堪堪凝出一點稀薄的笑,擺出她喜歡的端方姿態(tài)。
江見月身著冕服,外披雀裘,手中攏著暖爐,只是在這殿外風口站了片刻,便已覺風刀割面。
她站在門邊,掃過殿內(nèi)伏地的群臣,脫下雀裘披在他身上,然還未掖好襟口,遍聞殿中一官道“不可”。
那官四十出頭,劍眉厲面,話出口,便是一記叩地的想頭,“陛下,丞相五十鞭刑還余三十,請挪開天子衣。”
“丞相何故受刑?”江見月話出口,目光卻是落在蘇彥身上,好似在問他。
那官回稟,“丞相夜入禁中,留宿椒房殿,孤男寡女,有毀天子清譽。”
江見月道,“是朕給丞相的手令,許他隨時入內(nèi)廷。昨夜,亦是朕傳召的丞相。”
官道,“此處丞相已作回應。丞相,陛下有疾,他不忍陛下年少獨在深宮,故而接此令牌,以便漏夜探視。而昨夜除夕,陛下又有不適,遂傳丞相。”
“既然說的這般清楚,如何還要罰?”江見月始終看著蘇彥,“丞相不過是遵朕旨意罷了。”
“因為丞相所,從情出發(fā),卻不占理,更破法度。”另一官膝行而出,叩首回稟,“丞相有五錯,其一,陛下雖年少,卻乃天下之君父也,何論獨在深宮而懼怕。丞相因此相伴,縱君也。
第三個官出,“其二,君有疾,當喚太醫(yī)令,丞相無可醫(yī)。丞相如此入內(nèi)廷,荒唐也。”
第四個官接上,“其三,昨夜除夕,陛下順掌宮宴,與臣祥和,笑晏晏,甚是安康!丞相卻道陛下不適方入宮,謊話也。”
第五個官跪首,“再者,退步論之,即便陛下宴后有恙,即便太醫(yī)治而無效,即便丞相萬分憂患,方入得宮來。然探視后,得君無礙,當可離宮。然今日宮門記錄,丞相宿夜在內(nèi)廷,晨起更由中貴人去丞相府取官袍,后從椒房殿直入此殿。如此漫漫長夜,帝之女,相為男,清白何在?實乃毀君名節(jié)也。”
第六個官繼續(xù),“是故,為吾大魏帝國當乃君清相潔,為保陛下之清譽,為證良相之決心,為防眾口鑠黃金,積毀銷鐵骨,遂今日丞相當罰矣!”
江見月站在蘇彥身畔,半晌道,“若丞相是因遵朕旨意而受罰,那是否朕亦有錯,朕乃以權壓人,迫丞相爾,故而亦該受罰?”
最開始的官拱手又道,“前頭陛下未來之時,臣等已經(jīng)議過此處。然今日之廟宇百官,放眼之天下黎民,皆知陛下師從丞相,丞相乃帝王師,陛下之過,乃師之惰也,故而丞相已為陛下領罰。”
他伏地再拜,道,“是故,請陛下撤衣。”
“請陛下撤衣。”六位官齊跪首。
“請陛下撤衣。”滿殿文武出聲。
似她來時的山呼萬歲,從殿中疊浪滾滔沖向她。
她卻沒再看他們,只蹲下身去,幫他捋好散亂的鬢發(fā),低聲道,“師父,今日是新春第一日!”
他頷首,氣息起伏不定,強擠一絲笑意與她,“師父已贈你除夕守歲,一夕相伴,這是代價。”
“他們說了,您若看后便走、便不必受此罰,我、朕也沒有想……”她低下頭,明顯地底氣不足,“沒想得您日夜陪伴!”
“是如今暫且不想,還是作緩兵之計欲求來日想?”他喘過一口氣,隔冕旒觀她。
她抵牙根不語,死咬唇瓣。
他便又問,“可知今日,緣何滿殿文武見為師被參,聲援幫腔者卻寥寥爾?”
長廊風過,她垂首后的冕旒搖搖晃晃,在平旦寒涼的日光下投下重重陰影。
“請陛下撤衣!”官的話語依舊。
“請陛下撤衣!”呼聲連綿不絕灌入她耳際。
她抬首看殿中百官,轉(zhuǎn)頭有又看他,強壓洶涌又滂沱的淚意,將它們逼退看回去,忍到頭腦發(fā)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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