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見月往外側翻過,總算給了她一個眼神,“半夜大雪,辛苦陸青了。”
想了想又道,“師父不來是對,朕也沒事,來回鬧一出說不定還讓他著涼了。”
她這樣想念師父,是為何來著?
往前推去。
是昨日在未央宮前殿里,師父帶頭捐供,惹了世家眾怒。她想保護他,抱抱他,不許人欺他傷他。
再者,他欲來未來,是因為怕誤她為君的名聲,怕御史臺官的口誅筆伐,怕她不安穩。
這會要是為他不來而惱了,豈不是適得其反,莫名其妙!
就如師父教導她,要克制,仁愛,要悲憫世人。
她又看了眼簾帳,所以事出有因,不能罰她們。
盡管,她是生氣的。
她輕輕揉著掌心破皮處,但是止不住疼,便索性又掐了起來。
她有些困,卻又很想尋人說說話。
于是笑了笑,往后挪過些身子,示意阿燦坐下來,細聲細語道,“姑姑,你陪我說說話。”
棄了“朕”字,阿燦便愈發憐惜眼前的孩子,點頭坐下來。
靜默了好一會。
江見月道,“姑姑,可是前頭子檀師兄生病,那樣遠師父也去的。他連夜趕去。”
“婢子聽您說過,那不是蘇校尉病得快不行了嗎?”阿燦慈愛地給她將鬢邊碎發別在耳后。
“可是,他有阿母,有舅父,有外祖,那樣多的親人,他們都在。師父晨起也能行。”
“那蘇相不也是他親人嗎?真論起來,除了他阿母,舅父外祖,都親不過叔父,他們乃同宗血親。”阿燦一邊解釋,一邊往被中塞了個手爐。
小姑娘體虛,被窩總是睡不熱的。縱是這殿中暖如春日,她還是手足冰涼。
阿燦不知道她手心的皮被摳破了,便也不知這樣給她手里塞一個暖爐,沒讓她取到多少暖,反讓她一陣陣刺痛。
但是江見月自己都沒當回事,沒吭聲。
“陛下如何論起這檔子事來了?”放好手爐,阿燦問道。
“隨便說說!”少女搖搖頭,手抓在暖爐上,閉起了眼睛。
這個世上,血親未必及師友。
但是師友的情分,多來也抵不過血親。
她很想要一個,真正屬于自己的血親。
*
這日,她又睡了一覺,夢里都是師父。
醒來時,師父已經在了。
因為即將辰時。
縱是沒有早朝,也到了中央官署、各辦公府衙上值的時辰。
君上有疾,丞相代百官于上值時辰內,入宮請安問疾,是他職責所在。
“陛下正是長身體的時候,您原也清楚自個身體的,若非專制的藥酒和果酒,旁的酒水您都用不了!”蘇彥這會見到人,一顆心才徹底放下來。但又總覺得一夜過去,人似是瘦了一圈,心中不免痛怒,“好好的,何故酒?”
“好好的,就不能飲酒嗎?”
“好好的,師父還給朕送溫酒器呢!”
江見月病去養了精神,原本已經復了清醒。然見蘇彥上來就訓斥自己,哪怕他說的有理,她也氣惱!
如此不陰不陽地回他。
話落,便喘著氣。
不知何時起,蘇彥見不得她面容蒼白,也受不住她氣息不足。
一下便軟了聲息,“臣并非斥責陛下,實乃龍體重要。”
君君臣臣,江見月不想聽,扭頭哼了聲。
“陛下!”蘇彥低眉尋她眸光,不得應聲,環顧四下道,“皎皎。”
“嗯。”少女聲音微不可聞。
但總算也聞見了。
于是,蘇彥便繼續道,“皎皎,我們昨日好不容易才打了一場勝仗。從諸門手中聚起一筆銀子豐盈國庫。縱是高位如你我,這也是極其得罪人的事。若這個節骨眼上,我深夜入你寢宮,你被官直諫,史官載冊,我被御史臺彈劾,可能之前的努力就付之東流了。退一步講,即便不影響捐供一事,來日路也是徒增艱難。你只是微恙,有整個太醫署,師父實在無需走這趟!”
在節骨眼才不來。
只是微恙方不來。
少女烏黑的眼珠轉過一圈,遠山黛輕挑,從席案站起,居高臨下看清貴溫潤的男人。
他一貫身姿挺拔,即便哄她半彎著腰這會片刻間隨她的起身也重新端正了姿儀。
背如翠竹筆直,頸似白鶴秀頎,仰頭間眉目如畫,只眸光如水帶著一點疑惑。
疑惑她驟然地起身。
疑惑她驟然地將他擁入懷抱。
隔夜的藥苦,少女的馨甜,在一瞬間鋪天蓋地而來,將他包裹。
“皎皎知道師父不易,所以初時想要師父來,只是想抱一抱師父。”她還沒有完全長開,站著抱跽坐的人,正好將他頭顱護在胸膛稍低處,于是俯下一點身,尋了個更好的位置。
他的面龐貼在她胸口,她的下頜抵在他鬢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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