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見月騎馬行經一晝夜,這會總算到了杜陵邑。
長安至此一百五十余里,放在平常三四個時辰也到了。但她出發時已是傍晚時分,待出了長安城上了官道,便已漆黑一片。加之雪路凝冰,馬蹄打滑,莫說策馬疾奔,就是打馬慢行都困難。
才走出五六里,拐過一個彎,朔風呼嘯而過,震落禿枝殘雪無數。她才要抬手避開,未料雪塊砸在馬頭,碎屑迷眼,坐下馬一聲嘶鳴,前蹄揚起,險些將她掀翻在地。
她便不敢再騎馬,遂下來牽著它走了一段。
風雪嚴寒,天黑不見五指,于她而,亦不算什么。
甚至因手中多牽了一匹馬,馬上一側懸著弓弩,藏著火折子,一側系些夷安硬塞給她的點心,腰間還佩有一柄匕首,她覺得格外安全。
她低眉看身上厚厚的披風,感受內里錦袍柔軟,想若是當年有這般多的東西,遇見師父時,也可少狼狽些。
又想不那般狼狽可憐了,師父會不會就不要她了。
不會的,師父還是會帶她回家。
師父是那樣好的人。
夜格外黑,她卻還是能看見他的模樣。
不知走了多久,周身都熱了起來,雪也小了些。她從包袱中拿出點心,大半都喂給了馬兒,只留了極少給自己。
一來她離宮時飲了盞參湯,但是馬用得突然,未必是飽腹上路。
見到師父,要告訴他,這一路而來,她安排得很妥帖。
除了這些細枝末節處,她能夠照顧好自己。
她還讓夷安在宮中假扮了她,隨身亦有隱在暗處的三千衛。
后半夜雪徹底停了,她打馬至渭河南岸時,乃晌午時分。
去杜陵邑需過渭河,河上有橋本沒什么。只是前有連日雨,后有連夜雪,漲水落雪,橋被埋在冰雪中。
江見月確定了橋的位置,翻身上馬,奈何冰面太滑,馬蹄打跌,一下將她掀翻在地。如此只能再次牽馬而行。
之后入山中,尋山路,亦是這般。
杜陵邑依金仲山而建,殿宇在半山。上山被雪封的路雖有被打掃過,但依舊架不住風吹雪覆,根本沒法騎馬上山。
她索性棄馬而行,深一腳淺一腳往山上走去。
披風袍擺都濕了,皂靴也浸了水,還有不慎摔倒枯枝劃傷了臉,手背皮肉被磕破,但也沒有阻止她的腳步。
尤似五歲那年的除夕,她饑寒交迫,跌在風雪呼嘯的渭河邊,明明已經沒有力氣。卻依舊飲冰啖雪咬牙往前爬去。
爬出的每一寸距離,都無限靠近師父。
是天意,也是人為。
看見佇立的高碑上“杜陵邑”三字時,她長吁了一口氣,團團白霧從口中彌散。
一路都有守衛,一路她都進的暢通無阻。
因為她身上有蘇彥之前給他的一枚蘇家軍分符令,如今換了男裝,持此令且當是傳達事務的小吏,自也無人會阻攔。
然行至杜陵邑主殿瑤臺殿時,殿中場景入眼眸,她還是頓住了腳步,尋了個借口譴退領路,避身在殿門邊。
*
外頭風雪纏綿,瑤臺殿中卻是地龍暖熱,笑晏晏,歌舞笙簫。
賓客分了兩列,右側坐著一眾男兒。
最上首坐著前郢皇室的寧王趙徊,他今歲剛至不惑,常日眠花臥柳,不曾娶妻。而當年江懷懋攻破郢都皇城,亦是他打開的九重宮門,率宗親部折腰獻降,奉上傳國璽印。故在世人眼中,乃是個實實在在的紈绔,亡國棄家的頭一號風流客。
此刻,他一雙桃花眼含著兩分笑意,收回隔著一眾舞姬掃視對面群芳的目光,只吩咐一旁的蘇彥給他倒酒,“恪兒這宴設得不錯!要不是男女分坐,我都沒想到,是場百花宴。”
“且觀對面那些未出閣的姑娘,溫九姑娘隨她長姐而來,趙家六姑娘是隨堂兄來玩樂,還有那最下首兩位九卿家隨母同來的姑娘,都是早年恪兒閨中密友,算是來尋她的。至于那桓四姑娘——”
趙徊頓了頓,“桓四姑娘是恪兒小姑子,原就常伴著她。”
趙徊又湊近些,語重心長道,“且不論如今恪兒婚姻如何,你同桓四姑娘原就有婚約,若不是當年你雙親接連故去,眼下你們孩子都會走路了。我看著就挺好!旁的不過襯一襯花色。不過你也別愁,若是歡喜,且都收了回去,堂堂相府還是養得起的。要是都沒看上——”
“要是都沒看上,舅父給你從醉夢樓擇兩個清倌,于你紅袖添香。”
“你在聽我說話嗎?”趙徘說得口干舌燥,卻見蘇彥一副失神模樣,只將空了的酒盞“咣當”置在他案前,沉聲道,“倒酒!”
“沉璧倒好……”蘇彥才想回話,低眸方發現將將倒的一盞酒,趙徊已經喝完,遂有些抱歉地再度斟上。
“我說你想什么呢,魂不守舍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