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脊杖更是太過。
諸御史最后裁定為五,女帝準予。
蘇彥脫了官袍,跪受刑罰。
相比黃木戒尺擊打掌心的脆亮之聲,荊條法杖從高處落背上,沉悶而擴音。五杖刑完,蘇彥的中衣裂開,血痕頓生。
江見月坐在御座上,攏在袖中的雙手抓著扶手雕龍,忘記左手掌心的疼痛。
這日史官載:景泰二年八月初二,帝私下離宮行失信之舉,君心生躁,自省于帝師處領罰。帝師亦自罰,因為丞相故,遂由御史臺督之。
夕陽斂光,宮門下鑰鐘聲響,宣室殿君臣各自回歸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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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月勾天,殿外夜風陣陣,有太醫令匆匆而來,有太醫令匆匆而往。
來椒房殿的是齊若明,給少年女帝上藥包扎。
“多大點事,回來這里私下訓斥兩句便罷了。在宣室殿興師動眾,那些個筆桿子都在呢,可不就得這般實打實的遭罪了嗎?”阿燦眼看一層層藥抹上去,將好好一只玉手包成粽子模樣不止,又聞齊若明道“手傷之故,引的發熱”于是愈發惱火。
“陛下本就體弱,哪比得上丞相年富力強。莫名其妙地兩頓打!”阿燦氣得不行,眼見江見月一手伸著給包扎,一手還在握筆急書,只一聲又一聲嘆氣。
“不礙事,丞相手下有分寸,十來日便也好了。發熱也是正常緣故。”齊若明從一旁盒子中捧出一碟山楂蜜餞,笑勸阿燦,“這不丞相一回府中,眼看宮門落下,遂著人從太醫署上值處奉給陛下的。”
“還真是給個巴掌遞顆棗子……”
“姑姑——”江見月擱下筆,接來山楂蜜餞,“你不懂,師父乃好意,他是故意的。”
阿燦確實不懂,但她懂得江見月擱筆晾墨便是總算寫完了,遂趕緊讓宮人將臥榻上席案撤去,翻來錦被給她蓋好。
江見月將寫好的竹簡交給齊若明,道,“送去丞相府,就說是朕給丞相的回禮。讓他看完,早些就寢。”
齊若明領命而去。
這日晚間,江見月用過藥后,吃了小半盤蜜餞。
明明是酸甜口,她品來卻覺皆是甜味。
蘇彥確實因她不告而離宮擔憂氣惱,也為她回宮儀仗中驟然的舉動而生怒,也確如阿燦所,他可以私下罰她勸她。
他當最初也是這樣想的。
江見月還記得他馬車中那把折扇。
只是后來見她又犯錯,方改了注意。
大張旗鼓地在宣室殿懲戒。
其實是在為她修為帝名聲。
一來直接堵住官翌日對她當眾失儀的口罰,免再被旁人作文章。
二來讓史冊載,帝之少年時,是個知錯認罰,有錯就改的女郎。
再來讓世人看到,這是一個孺子可教的帝王。
寢殿之中,只留燭臺零星的幾盞燈火。
江見月受傷的左手,因為藥效,發熱微癢,從被中探出,擱在榻沿。
這條路走得格外艱難,一點失儀,若放在尋常帝王身上,根本無需如此。
她看著面紗包裹的手,想蘇彥身上的血痕,心中慢慢涌起一股暖流。
雙親已故,手足生死離散,她就剩師父。
一如多年前。
她亦只有師父。
近一年來,或步步為營,或劍走偏鋒,次次險中求勝,她到底有些輕浮了。而眼下鳳印作罷,她后院稍安,便該開始考慮前朝的事……師父罰得對,需戒躁皆浮,要沉心靜氣……
榻上少女回憶諸事,自省自查,最后凝著一點幽暗燭光闔眼睡去。
她睡著的樣子安寧又恬靜。
燭臺燈蠟滴淚,光焰輕輕搖曳暈染。
蘇彥在燭光里看見少女模樣。
他背上有傷,側坐在榻,手中捧著齊若明送來的書簡,回神又看了一遍。
止不住欣慰。
書簡一卷,內容不多,三事爾,卻足矣震撼他。
二事為公。
一曰調范霆離京赴陰平,以護手足。
二曰提夷安任光祿勛,以掌三千衛。
一事為私。
書曰:當年二王奪嫡,皎皎被卷其中,陳唐拉扯間,累受其害。雖無有證據,然皎皎多有感知。雖人死如燈滅,然如今母后尚握鳳印在手,前朝又有其父陳衛尉,皎皎終懼之。念君父之故,總愿行孝舉。唯望師父諒解爾。
諒解她的恐懼,不得已而謀算。
諒解她為自保,調走范霆以護手足之名,行監督之實。
蘇彥撫摸竹簡筆跡。
又想齊若明的回話,道小姑娘看見蜜餞兩眼放光,又阻阿燦斥他、道其不懂他之所為。而小姑娘自始至終心情朗月,半點不惱丞相。
不僅不惱,還在為自己出宮作解釋,還在思政事。
“好好睡吧!”蘇彥依舊摩梭字跡,欣慰她的成長,虛白面龐生出溫柔淺笑,低聲道,“過兩日朝會,師父來提案便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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