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闕甲第宗親道上,通往北宮門的方向,前有羽林衛披堅執銳,后乃三千衛列隊壓陣,內里是黃門人墻,近侍圍身,簇鑾駕,護君主。
江見月走在中間,垂眸看地上被拉得狹長的人影。
斜陽只一抹,照世間人無數。
何況還是這等場面,烏泱泱融在一起,唯有一點間隙的光亮,昭示著這是個夕陽極美的傍晚,而非因一人生氣而陰沉的日子。
雖說人影交融,辨不出彼此,但是江見月還是覺得落在自己袍擺和足靴上的陰影,是蘇彥的影子。
因為他就在自己身側退后一步的位置,離自己最近。
近到她能清晰聞到雪中春信香梅花千朵怒放的芬芳。
近到她一駐足他定會撞上。
臣撞君身乃失儀,大不敬,屆時他先被罰才是。
她是舍不得罰他的,如此兩廂抵消,他也不必罰自己了。
少年女帝完成了登上君位后第一樁自個布局的政事,即便得不到鳳印控制武庫,卻也將握印之人牽制住了,使鳳印成為一塊廢鐵。
心中雀躍。
以至于恩師盛怒而來,她也歡欣多余害怕。甚至還敢近身賜他平身時,貪心道,“難得見宮外的天地,晚霞這樣美,容皎皎多看會。”
“師父——”她拖出一點嗓音纏他。
他沒應她。
她杵著不走,“都出來啦!”
他依舊無話,僵了一會,拱手退身。原當他要跪首直諫,她正要妥協作罷,卻見他退開御輦傳人列隊,未幾擺出這幅儀仗。
連自己都作了她護衛,在最近側護她。
伴她沐浴這一刻長安城中的斜陽霞嵐。
少年女帝展顏,容色濃麗,堪堪頓在一處,仰頭看滿天熾烈云霞,揚起了嘴角。
須臾間,周遭躁動。很顯然是因為她驟然地停下,亂了內侍和禁衛軍的步伐,確實讓一些人小幅度的撞在了一起。又有部分因為沒有及時隨君止步,便也一起呼啦啦跪下告罪。
未幾,整個鑾駕隊伍都叩聲請罪。
少女驚愣,把自己嚇住了。只下意識環顧四下,卻也不敢出聲。
唯視線中,剩一道站著的影子鋪在面前,同她的影子并排落在地上。
不必回首也能知曉,那是蘇彥的影子。
雖在她身后,但畢竟比她高許多,于是這道人影的肩頭便落得比她稍遠。
這個距離——
他竟然半步都沒有走錯,是同她步伐一道駐足的。
遑論撞到她。
失儀的是她自己。
簡直錯上累錯。
得意忘形!
少女一顆心砰砰直跳。
“陛下,可是有事停留?”已經為大長秋的阿燦碎步上來,垂頭交手欲領命。
江見月還在看那道影子,片刻回神道,“無事,起駕吧。”
芒刺在背。
*
這日在宣室殿的書房內,抱素樓現十二講經師聚集,三位史官待命。
江見月卸冕旒冠、除帝王衣,低首認罰。
“錯在何處?”跽坐席上,蘇彥位東面西,江見月坐西朝東,其余人除史官外,落南而站。
“錯處有二。”江見月道,“一錯無信。前應師上如若出宮,自必告知,尤師安排。今日不告而出,乃失信也。二錯舉止有失,累眾惶恐,乃為君心生躁也。”
“認錯否。”
“認。”
“念爾初犯,然自省及時,今罰戒尺十記。”蘇彥話落,便有抱素樓講經師奉上黃木戒尺。
江見月伸手領罰。
黃木硬而沉,打到第四下,細嫩的掌心已經泛紅。
蘇彥目光落在那縱橫交錯的紋絡上,稍頓,戒尺再落。
第八下時,掌心紅腫,隨著戒尺繼續懲戒的一瞬,少女手指尖本能地屈了下,到底疼的。
蘇彥握牢戒尺,移目,最后兩記接連落下。
余光見得少女在最后一記時身子有一剎那哆嗦,皺眉咬住唇瓣,到底連一點哼聲都沒發出。
初秋傍晚,蘇彥出了一身薄汗,后背里衣濡濕。
東西席案撤去。
帝王落座北面御座,南望諸臣。
史官仍在,抱素樓十二講經師換作了御史臺六位御史中丞,隨丞相一道北面拜君。
女帝賜平身。
諸官起身退至一側,剩丞相尤跪謝罪,“臣領先帝遺命輔弼君上,又為帝師,今上有錯,一在己身已罰;二在臣處,圣人,教不嚴師之惰。故今臣亦自領十脊杖,由御史臺監察明證。”
脊杖乃重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