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里,長樂宮中的榴花開得格外艷麗。
自從百年前,趙郢的一位使者出使西域安石國,帶回了這花種,試種在上林苑和驪山溫泉宮。結果其花盛開,色濃若絳,赤紅如火。其果實更是千房同膜,千子如一。榴花便被認為是“富貴多子”的象征。
時人都愛榴花。
尤其是這長樂宮之前兩任太后,因皇室子弟凋零,遂在宮中植滿榴花以求皇室開枝散葉。待江懷懋入主長安后,亦求多子,宮中也種此花。
當初陳婉雖以婕妤之身屈居在第五殿蘭林殿中,然殿內花圃里千株萬蕊榴花紅,艷光照長安。
是故,如今做了一國太后,長樂宮近半年修葺,除了陳設按照她的喜好一應更改,眼下更是種滿榴花。
這日是七月十二,太后移駕入長樂宮的日子。
宮門甫一打開,所有人都被眼前盛景驚詫了片刻。
榴花難植,耗資繁多,乃奢靡之物。雖說給九重宮闕添顏色,便也不算什么。
但眼下景致,從主殿到六偏殿,九暖閣,十二樓臺,半點旁的植被都沒有,全是這紅瓣金蕊的嬌花。
或在殿前鋪陳開出一團又一團烈火,或在道途兩側蜿蜒成一條又一條朱海,或擺盆樓臺上如大片大片落入人間的晚霞。
“這……”陳婉搭扶在江見月腕上的手顫了顫,一時語塞。
有那樣一瞬,她不覺如火如海如云霞,只覺漫天鮮血入雙目。
“母后不喜嗎?”江見月已經引她逛過一圈,正送她入主殿章華殿,體貼道,“原是想著當初您住在蘭林殿,父皇賜下滿園榴花,兒臣遂效仿之。”
“自然不是,只是這太奢了。國之新建,百廢俱興,母后見這花色如荼,置身其間,實在惶恐有愧?!?
陳婉的氣色很是不好。
當初誕育小兒子,便傷了元氣。好不容易補了那么兩年,才有些氣色。卻不想從去歲秋日開始,便接連打擊。
喪子又喪夫。
如此纏綿病榻多時,除了先帝葬儀,連新皇登基大典都不曾出席。原被官勸責過,卻不想江見月擋她在身前道,“若兒繼位為皇,需累母拖病體而出,實乃大不孝。若一定要母出席方可,兒寧可延遲登基的日子?!?
太后出席登基大典,自然比不上新君繼位的良辰。是而,未曾出席。
帝,年十三登大寶,太后陳氏病篤。帝不忍,留母于后殿養,獨自赴未央,孝也。
史官如此載冊。
江見月扶她在左首落座,自己歸于正座,望向殿中諸人,示意他們按次落座。這日太后移宮,按陳婉之意,并未設大宴,只有陳氏母家人數位擱代子嗣,并蘇彥一道來此小酌暖房。
今日,陳婉原有兩事要做。只是這一踏入殿宇,就被滿宮榴花激得心神不寧,又被江見月引著逛了一圈,此刻已是疲乏不堪。
然少年女帝以孝奉她,她亦只好強打精神應她。
何論,殿上蘇彥尚在,一會她還有事求于他。
“左右不過一宮榴花,母后喜歡,算不得什么?!苯娫陆觼砬邦^的話,眉眼低垂,淡淡一笑,復太眸道,“此間原是一家子骨肉至親,朕也說些體己話。見諸夫人攜兒帶女,母后亦有榮嘉在側,朕多有羨艷?!?
“圣懿仁皇后去得早,去時那日正是朕的生辰。是故這些年來,朕未再做過生辰。”她目光落在陳婉處,赤目盈淚,“朕往后之千秋節,亦不會行宮宴做壽。”
“這怎可——”陳婉原本摟著榮嘉以定心神,聞這話,不由開口欲勸。
連右首的蘇彥意欲出聲。
天子千秋節,按禮乃大宴,不可輕廢。
卻聞女帝道,“朕不過千秋節,一來逢過必哀母,何來慶祝之情。二來不作千秋節,可省一筆不菲的銀子?!?
“兒臣想好了。這筆銀子,分作兩用,八成挪去布施以濟困民,二成挪來給母后宮中培植榴花。如此也算物盡其用?!彼齻冗^身子,傾向陳婉,向她伸出手,“是故,母后不必覺得奢靡有愧,這分毫未用官中銀錢。都是兒臣從自個身上省出來盡的一點孝心罷了?;蛘吣负笠部梢赃@般想,是圣懿仁皇后予您的一點情意。”
“母后?”江見月溫聲喚她。
“好……陛下說了算?!标愅褚种谱《哙碌臎霭字讣?,伸手搭上她掌心,勉強握住她素指,“你于民有愛,于母有孝,母后怎能拒之!”
“如此甚好!”江見月抽回被握的手指,端坐位上,原本論起生母已暈紅的雙眼恢復明燦光芒,語帶嬌嗔道,“屆時兒臣不作千秋生辰,便來母后宮中討碗壽面如何?”
陳婉欲收回的手頓在虛空,片刻頷首,搓捏著攏回衣袖中的指尖道,“應當的,陛下何時想用,皆可!”
女帝芙蓉面勝過芙蓉,持樽祝太后福壽安康。
殿中午膳小酌,陳氏的幾位女郎和少年都陸續給陳婉祝詞,自然同敬少年女帝。大半時辰后,宴散,諸夫人攜子辭歸。
殿中便只剩了陳婉母女,江見月,和蘇彥。
四人挪去水榭納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