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君這條路,按史尋去,也有二三。
但皆為后妃掌權,端坐簾后,臨朝稱制。這般女主臨朝、親裁政事,在發布詔令時,并不直接使用懿旨,而是仍以幼帝之名義頒行天下。如此用意很明顯,既他日幼帝長成,女主自當歸還權力。
權力重歸男子手中。
故而朝野即便有幾分不滿,但泱泱朝臣皆有期待,阻力并不大。
然江見月這廂,顯然不是如此。
她的面前,沒有幼帝,不設簾幔。
她坐在殿宇御座上。
她頒布的詔令就是帝之名義。
她也不存在待數年后,誰如何后,要把權力還回去。
恰恰相反,她是等著把權力收回來。
是故,她同往昔入史冊的后妃垂簾,是完全不同的性質。
她就是帝君,凌駕于萬物之上,天下無分男女老幼,皆得對她屈膝折腰,俯首稱臣。
如此,自也生出無數阻力。
即便已經踏上儲君位,有過臺階。但在這個過渡的位置上的時間實在太短了,短到不過五十余日。讓人閉眼便可忘記這段荒唐時光。
史筆寥寥一句話,幾番春秋更疊,便可被抹去。即是這般不留痕跡,便也無需痕跡留過。
阻她反她的人,在大行皇帝的喪儀上便跳了出來。且因立儲當日未央宮前殿中,蘇彥是頭一個俯首稱臣的。故而在這廂反對中,便也將他一起拉入局中。
甚至是直接以他作筏子。
有異議的,是宣平侯唐氏一族。
未央宮中,大行皇帝梓宮當前,已年過半百的宣平侯老淚縱橫,哀哭失聲。本是默悼時刻,有聲便是失儀。
或有臨近的朝臣瞥過眼風,給他捏了把汗。亦有身后好心的官員壯著膽子點了點他佝僂的背脊。提醒他,縱是如今主事的人,一半是雍涼二王,一半是世家官員,雖為首的蘇彥向來溫厚隨和,而守靈君側的皇太女更是文弱,但畢竟此等場合,不可造次。
然這宣平侯不但不受好意,竟直接抹面拭淚,踏出一步道,“臣有一事,今日需問一問蘇相!”
“宣平侯,此乃大行皇帝葬儀,各項事宜皆有時辰。您若有事,過后再問不遲。”站在最前排,主事的四位輔臣中,楚王章繼側首接過話來,對著上頭的帝王牌位和少年儲君拜了拜。
“臣之事,便是有關大行皇帝,可說是為我大行皇帝問話。先帝一生戎馬,創下這份社稷江山,斷不可被旁人匡了去!”他微微一頓,挺直背脊向少年儲君拱手道,“皇太女雖是先皇后嫡出,但眾所知之,乃蘇相門下學生,從小在蘇相手中長大,尊其是師如父,可謂聽計從。”
江氏江山有被人誆去的可能,即將承江山的少主又對旁人聽計從,這話就差說一句,蘇彥許會篡權奪位。
話到這處,殿中自起聲響,淅淅索索,尚在自持的分寸和輔政大臣的目光中靜下去。
偏宣平侯還在語不驚人死不休,對著蘇彥繼續道,“蘇相乃蘇門家主,又手握兵甲,若是動“挾天子以令諸侯”之心,這大魏江山豈不是由您當家做主,怕無需多久便要改為蘇姓了。”
滿堂嘩然。
這話太白太過了。既諷少年儲君乃傀儡,又將雍涼寒門武將一派和長安世家一派的矛盾徹底翻到了臺面上。諸人都覺得,當是宣平侯歷經外孫薨逝奪權無望在前,女兒瘋癲于后宮形同一廢人在后,是故只想將局面攪亂,出一口濁氣痛快!
但畢竟儲君乃先帝立下,蘇彥至今并未做出任何出格之事,若只以這般局勢論,只能說莫須有,無稽之談。且不說當年先帝舉兵攻長安,蘇彥作為世家子,乃是第一個襄助的。世家容不得如此污水潑面而來。
于是,安定侯陳章開了口,“宣平侯慎,蘇相心系社稷,朝野皆聞。譬如此往返興勢郡,奔波千里,去時乃為先帝,歸來亦為新皇。不知何處有差,得您此話!”
話語點到為止,世家群臣不再二話,卻彼此眼風掃過,心中滿意。
安定侯之語為蘇彥辯白的同時,聽來還維護了皇太女。然經宣平侯這般敞開一鬧,他們原本多少蒙著一層薄紗看局的心,豁然發亮,已經無需再有人講明,這女帝上位,蘇彥當權,于世家而,原是有利的。
小小女子對恩師“聽計從”。
片刻間,世家處個個都從容處之。而雍涼一派中,楚王章繼恨不得堵上宣平侯的嘴,眼神剜過長沙王穆平。
若說宣平侯此番鬧騰,只為宣泄惡氣,他是不信的。畢竟唐氏一族并非無親無故,尚有姨表族親。這般犯忌,得罪蘇氏乃至儲君,當是有人在后面攛掇利誘,方有此一搏。
“何處有差?差錯處,便是衛尉大人您所之處。”宣平侯不疾不徐,目光從陳章轉向蘇彥,“蘇相,敢問一句,您為陛下尋藥,藥呢?”
“臣未取得藥,途中得信,先帝崩逝,遂急行軍返回。”蘇彥對殿上儲君拱手道,“先帝已逝,得藥無用,臣自然不會再以城池交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