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彥伸手拖住孩子,示意她站穩,“你不必否認,當年公主在樓中捕蛇,在場就三人,我與公主皆未與人,便只有你。”
“對,是我。”陳婉深吸了口氣,抱緊孩子,強做無懼狀,“雙王奪嫡,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事。父母之愛子,則為之計深遠。不過是我先動手罷了,我總不能束手等著安王拔刀砍過來吧!反倒是你,蘇氏乃士族首領,統領世家門閥,你以為你能獨善其身嗎?”
日頭微偏,午后陽光穿過茂葉層,投下斑駁陰影。
“你不必激我,亦不必試我。”蘇彥愈發平緩,尤似幼時給她溫書復習,將話語重來,“我蘇氏傳世九代,前五代先祖以軍功立世,平山定江,從未參與黨派之爭;后三代先輩建起抱素樓,育文官入朝野,亦不曾偏頗擁護;故而到我手中,亦是如此。”
他走過一步,背對陳婉,抬眸望“清正剛阿”四字,“天下至尊位,你們但憑本事,無論何人上位,我蘇氏一門都會稟承先祖遺訓,用心輔弼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他轉身盯住帝妃,“莫碰端清公主,否則我能斷一個少府卿杜亮,也能斷旁的。”
秋風拂又歇,地上人影動又止。
“表兄之,我記下了。”陳婉終于頷首,“只是有一事我實在不懂,明明你我才是姨表至親,吾兒才是你的外甥,一個端清公主,如何值你這般維護?”
類似的問題,趙謹也問過。
如今陳婉又問。
蘇彥卻覺莫名,他對她好,為何需要理由。
……
這日之后,雍安兩派爭斗依舊,只是江見月的日子確實安穩許多。
她并不知道蘇彥這日在御史臺府衙為她做的事,說的話。
但她很清楚,她能夠擁有的平靜歲月,在這個世道時局里,除了他再不會有旁人能給與。
但她更清楚,若她只是當年抱素樓中的“蘇見月”,蘇彥或許可以護她一生。但她成了天家女,蘇彥護得了她一時,護不了她一世。
是故,腿傷好了之后,她亦不再前往抱素樓,理由是讀的書已經足夠,人也一日日大了,不好總往外跑。于府中看看書,學一些女紅刺繡,也很好。
江懷懋聞,很是歡喜,道,“女郎本該如此。”
蘇彥入府看她。
她頷首,“確實這般想的,父皇早先便是這個意思,要我學學女紅刺繡靜心理氣。他身子不好,如今順他的意,也算我一點孝心,何樂不為。”
半晌,她小心拉上蘇彥袖角,“也不全是真話。轉年雍王也要入樓中,兩位阿弟都在,我還是避開的好,免作池魚受災。”
蘇彥聞這話,終于攢出一點溫柔色,“那空時你來挑些愛看的書擱在府里。罷了,不勞殿下往外跑,臣給您送來。”
轉眼入冬又新春,公主府愈發府門深閉。
因為江懷懋的舊疾又發作了,公主一如既往,數月跪于佛堂間為父祈福,染一身辛辣燭香。直到天子病情重新控制住,她也未再撤燭臺,只每日朝誦經文暮抄經。
江懷懋聞,很是欣慰,道有其母慈心之態。
后又有一事,為天子大贊,譽其為女中典范。
是年,明光三年冬。
十六歲的夷安翁主被指婚給京兆陳氏家的兒郎。
很明顯,這是天子撮合下,雍涼功臣一派和世家門閥的一次利益聯姻,意在為雍王添勢。
兩王多番爭奪,江懷懋到底還是偏向了陳氏母子。
一則雍王的確聰慧出色,勝過安王許多。
二來江懷懋自己身子愈發不如從前,遂不愿在再看他們兩方拉扯,意欲早定國本以防萬一。
只是沒有將步子邁得太大,畢竟安王身后的雍涼派個個都是手握重兵的封王,雖與江懷懋是結義兄弟,但是江懷懋并不想將關系弄僵,兵力內耗,畢竟來日還需他們鞏固社稷。故而擇了五王中最為忠義,同自己關系最好的梁王,譴其女與世家聯姻,以作表率。
卻未曾想,夷安翁主是個烈性,也不管對方是俊才還是孬人,知曉自己如棋被擺布利用,在府中鬧得天翻地覆,甚至以死明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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