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兩點,朝陽法院收發室。寒曉東簽收了一份法院專遞。這次不是傳票,而是民事判決書的正式文本,以及一份單獨封裝、蓋有法院辦公室公章的信函。判決書共二十八頁,詳細列明了原被告主張、證據清單、法庭查明事實、爭議焦點分析、以及最終的判決理由和主文,與當庭宣判內容一致。信函則很簡短,打印在一張法院抬頭的信箋上:
“寒曉東先生:
就浩天科技有限公司訴你商業間諜糾紛一案(案號:(2023)京朝民初字第****號),本院已依法審結并作出判決。在案件審理過程中,你作為非法律專業人士,以公民代理身份參與訴訟,表現出了清晰的邏輯思維、扎實的證據梳理能力以及對訴訟程序的充分尊重。尤其你方提交的電子數據時序分析報告及關聯論證,方法科學、論述嚴謹,為法庭查明技術事實提供了重要參考。這體現了新時期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中,專業人士依規參與訴訟活動的積極價值。
特此致函,以示認可。望你在今后的工作與生活中,繼續秉持誠信、專業、守法的準則。
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
辦公室
2023年月日”
信函末尾是手寫的“劉曉明”簽名,并加蓋了私人名章。
寒曉東將信函看了兩遍。法官的特別認可,形式大于實質,但傳遞的信號很明確:法院注意到了他,并且對他采用的、以技術對抗技術誣告的方式給予了正面評價。這在某種程度上,是一種無形的背書,尤其是在他即將以“情感安全中心”為平臺,涉足更復雜的反操控領域時,這份來自司法系統的認可,能抵擋不少潛在的質疑。
他拍了信函的照片,發給陳墨。幾分鐘后,陳墨打來電話。
“判決書和信函都收到了?”
“嗯。劉法官的認可,有點意外。”
“情理之中。你的庭審表現,尤其是證據組織和邏輯反駁,遠超一般公民代理,甚至比很多律師都強。法院系統內部也在倡導‘專業化審判’和‘技術事實查明’,你的方法正好契合。這封信,對我們即將成立的‘情感安全中心’是好事。我會讓李律師把這份認可,作為我們申請相關業務資質的輔助材料。”陳墨說。
“另外,警方那邊有消息了。法院移送的線索,經偵和刑偵已經聯合立案,案由是‘涉嫌偽造證據、誣告陷害’。劉小東被轉為污點證人,劉明和王海今天上午被傳喚,目前在接受調查。孫偉的律所也被發函要求說明情況。浩天科技那邊,趙永明還沒露面,但公司賬戶已經被凍結調查。”陳墨繼續說。
“趙永明會跑嗎?”
“有可能。但我們的人盯著。他名下的資產大部分在國內,一時半會轉移不了。另外,成都那邊,王浩有進展了。”
“什么進展?”
“趙磊上鉤了。他看了‘長風資本’的投資計劃書,很感興趣,邀請王浩他們明天去參觀心靈方舟成都分部的‘核心課程體驗區’。那地方平時不對外開放,據說存放著部分伊甸園的進階教材和會員檔案。王浩需要技術支持,嘗試在參觀時,用無線嗅探設備拷貝內部網絡數據。老吳已經準備好了設備,今晚通過加密渠道發過去。”陳墨說。
“有風險。趙磊可能設了陷阱。”
“知道。所以參觀團隊里,除了王浩,還有小陳扮作助理,負責技術操作。小趙在外圍接應。小林負責監控周邊通訊和安防。我們做了應急預案,一旦暴露,立刻撤離。但這是拿到‘園丁’線索的寶貴機會。”陳墨說。
“需要我過去嗎?”
“不用。你剛打完官司,目標太大,留在北京。另外,有件事需要你處理。張建國的財產轉移,已經完成了。李梅拿到了全部房產和存款,大約八百萬。但張建國昨晚試圖自殺,被我們的人及時發現,送醫搶救,現在脫離危險了。”
寒曉東心里一沉。“自殺?為什么?財產不是都給出去了嗎?”
“他留了遺書,說‘贖罪完成,活著沒意義’。伊甸園的操控,把他逼到了死角。他現在認定自己是個不可饒恕的罪人,唯有死才能解脫。李梅去醫院看他,哭得很厲害,但不知道該怎么辦。”陳墨嘆了口氣,“我們需要介入,幫他做心理干預。否則,即使伊甸園倒了,這個人也毀了。”
“周教授不在了,我們找誰?”
“我聯系了一位可靠的心理醫生,是反操控研究領域的,姓蘇。她愿意接手。但需要有人協助,建立信任。張建國現在只信你,寒曉東。畢竟你是唯一在他崩潰時,沒有指責他,還愿意聽他說話的人。”
寒曉東沉默了幾秒。張建國是伊甸園操控的受害者,也是測試他的工具。現在工具沒用了,但人還在痛苦中。他不能不管。
“好。我去醫院看看他。什么時候?”
“明天上午。蘇醫生也在。另外,徐曼曼那邊,康復中心說,她最近情況穩定,但記憶恢復的希望很小。她可能永遠想不起以前的事了。你有什么打算?”
“沒有打算。她忘了也好。醫療費用繼續從***的追繳款里出,確保她后續生活。”
“明白。那就這樣。成都任務有消息,我隨時通知你。保持聯系。”
掛斷電話,寒曉東看向窗外。天氣陰沉,像是要下雨。他想起張建國在酒吧里崩潰的樣子,想起徐曼曼昏迷的臉,想起劉小東在證人席上的恐懼。溫柔鄉的網,捕獵的不只是錢財,還有人心。撕開網,救了人,但傷痕還在。
耳后的植入器,規律跳動。他摸了摸,那塊皮膚下,是連接著溫柔鄉核心系統的芯片。他是獵人,也是系統的一部分。他用系統賦予的能力撕網,但系統本身,會不會也成了一張新的網?
他搖搖頭,甩開這個念頭。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。
下午四點,他開車去朝陽醫院。張建國住在心理科的單人病房,門口有影子安排的便衣守著,既是保護,也是監控。寒曉東推門進去,張建國躺在病床上,手腕纏著紗布,臉色蒼白,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。李梅坐在床邊,眼睛紅腫。
“秦……寒先生。”李梅站起來。
“叫我曉東就行。張哥怎么樣?”
“剛打完鎮靜劑,睡了會兒,現在醒著,不說話。”李梅低聲說,“醫生說他身體沒事,但心理……很糟。”
寒曉東走到床邊。張建國眼珠動了動,看向他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