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凄艷的血紅,老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斜斜地印在青石地上,邊緣模糊,像一道道無聲蔓延的傷痕。空氣里彌漫著濃濃的藥味,混合著后院小廚房飄出的、王胖子新研究的某種據說能“補魂壯魄”的古怪藥膳的味道——這次是魚湯,加了過量的姜和不知名的草藥,氣味辛辣沖鼻。
但沒人抱怨。每個人都清楚,這可能是風暴前最后一段相對平靜的時光。每一分恢復,每一絲力量的積蓄,都可能在接下來的死局中,成為救命稻草。
夏樹盤膝坐在槐樹下,雙目緊閉。他換上了一身干凈的深藍色勁裝,頭發用黑色布帶一絲不茍地束在腦后,露出蒼白卻線條清晰的下頜。七日不眠不休的瘋狂調息和丹藥堆積,讓他的臉色不再像之前那樣死白,透出了一絲血色,但眉宇間那股深重的疲憊和虛弱,卻無法完全掩蓋。經脈中,那新生的、暗金色的靈力正在緩慢而艱難地流轉,修復著破損的經絡,滋養著枯竭的魂魄。每一次周天運行,都帶來細微的麻癢和刺痛,仿佛無數細小的針在體內穿行,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他手中,緊緊握著那枚刻著樹下人影的木片。木片冰涼,但握得久了,掌心能感到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屬于爺爺夏擎天殘靈的溫暖余韻。人影眉心的暗金色光點,隨著他靈力的運轉,有節奏地微微明滅,仿佛在呼吸,在與他的魂魄共鳴。
他在感受,在熟悉,在試圖掌握那股曾經在危急關頭爆發出的、名為“秩序心火”的暗金色力量。那不是簡單的靈力,更像是一種源于血脈和魂魄本源的、融合了守護、凈化、以及某種更深層“規則”意志的特殊能量。霸道,暴烈,卻也帶著奇異的溫和與韌性。他能感覺到,這股力量與懷中木片、與父母留下的擺渡人短杖、甚至與遠在寂滅核心深處、被囚禁的父母靈魂,都存在著某種難以喻的、同根同源的聯系。
這聯系,是鑰匙,也可能是……陷阱。
“樹哥,”阿木的聲音在身旁響起,低沉,帶著磐石般的沉穩,“時辰差不多了。”
夏樹緩緩睜眼。夕陽的余暉落在他眼中,映出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。他看向阿木。獨眼漢子也換上了一身干凈利落的短打,鐵木棍橫在膝上,正用一塊沾了油的軟布,一遍遍擦拭著棍身那些無法抹去的傷痕。他的氣息比七日前渾厚了些,胸口的繃帶已拆,露出一道猙獰卻已愈合大半的疤痕。最引人注目的是,他裸露的皮膚下,隱約可見一絲絲極淡的、土黃色中混雜著暗金光澤的細流在緩緩流轉——那是磐石之力在吸收了部分夏樹爆發時散逸的暗金能量后,產生的新變化。
“阿木哥,你的傷……”夏樹問。
“不礙事了。”阿木搖頭,獨眼望向東方天際,那里,最后一抹夕陽正沉入遠山,夜幕開始彌漫,“胖子的藥,雖然難喝,但有用。凌老和范前輩也幫俺調理了經脈。現在,力氣回來了七八成。”
夏樹點頭,目光掃過后院。
王胖子蹲在廚房門口,正就著最后的天光,打磨他那柄短柄鐵錘崩了的缺口。他身上的傷也好得七七八八,只是左臂動作還有些滯澀。看到夏樹看來,他咧嘴一笑,揮了揮錘子,甕聲道:“樹哥,放心,胖爺的吃飯家伙,磨得锃亮!”
楚云和林薇并肩站在廊檐下。楚云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布衣,左眼天青右眼白的光芒在暮色中完全內斂,氣息沉凝如淵,只是周身偶爾有極其細微的空間扭曲感,顯示著他混沌之力的恢復和精進。林薇換上了一身便于行動的鵝黃色勁裝,外罩月白半臂,長發束成利落的馬尾,眉心那點淡金色光暈穩定明亮,眼神清澈而堅定。她手中,除了那枚溫熱的紙鶴,還多了一盞小巧的、樣式古樸的青銅油燈——是凌清塵翻箱倒柜找出來的守憶人古物,雖然燈焰未燃,但與她愿力隱隱契合。
凌清塵、范無咎、謝必安三人,則站在院中一處相對空曠的地方。凌清塵長劍已然修復,雖不復往日神光,但劍鋒在暮色中依舊流轉著清冷的寒芒。范無咎懷中的油燈換了一盞新的,燈芯一點幽綠業火平靜燃燒,只是火光比之前黯淡了許多,顯然本源損耗未復。謝必安的傷勢最重,胸口焦黑的窟窿雖被凌清塵以丹藥和靈力強行封住,不再流血,但臉色依舊灰敗,氣息虛弱,只是那雙精明的眼睛,此刻燃燒著一種不顧一切的銳利光芒。他手中的勾魂索已重新祭煉,雖然靈性大損,但勉強可用。
七人,到齊了。
傷勢未愈,力量未復,前路是深不見底的恐怖和陰謀。
但無人退縮,無人畏懼。
夏樹起身,走到院中。其余六人,也默默起身,圍攏過來。
“孟青蘿留下的手札,天罡子道長與凌老、范前輩、謝必安這幾日的推演,加上我們從閻羅氏大長老、忘憂婆婆那里得到的信息,基本可以確定,”夏樹開口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“寂滅核心深處,所謂的‘鎮魂大陣’和‘秩序奇點’,是整個歸墟議會‘造神計劃’的根基,也是囚禁我父母的牢籠。要救他們,要摧毀那個邪惡的計劃,我們必須進入核心,直面議會。”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“而進入核心,并有可能在核心內部與議會抗衡的唯一希望,就是——”
他攤開手,掌心向上。那枚木片懸浮而起,其上樹下人影的暗金色光點驟然亮起,投射出一幅微縮的、由七個光點構成的、緩緩旋轉的星圖。
“七曜封天陣。”
“此陣需七人,對應日、月、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七大星曜,以血脈、魂魄、或力量本源共鳴為引,引動周天星力,可封鎮混沌,凈化污穢,亦能在一定程度上,對抗寂滅核心本身的混沌侵蝕和議會布下的禁制。”
他目光一一掃過眾人:“我,身負擺渡人血脈,歷經‘種子’凈化,又得‘秩序心火’,當為陣眼,主‘日曜’,掌混沌秩序之平衡與凈化。”
“林薇,守憶人愿力,可凈魂安魄,照亮迷途,當為‘月曜’,主凈魂與指引。”
“楚云,混沌與生序之力交融,代表毀滅與新生之平衡,當為‘金曜’,主破障與新生。”
“凌老,劍心通明,正氣凜然,劍氣可斬邪破妄,當為‘木曜’,主劍意與守護。”
“阿木哥,磐石之力融合暗金氣血,根基厚重,穩如大地,當為‘土曜’,主穩固與防御。”
“范前輩,業火焚孽,至陽至剛,專克邪祟,當為‘火曜’,主焚凈與裁決。”
“謝必安,勾魂索魄,洞察陰陽,可擾敵魂魄,通幽入微,當為‘水曜’,主洞察與牽制。”
“七曜歸位,星力共鳴,陣勢自成。”夏樹最后道,目光銳利如刀,“但此陣對心神、靈力、魂魄消耗極大,且需七人心意相通,氣息相連,不能有絲毫滯礙。一旦陣成,除非陣法自行運轉完畢,或遭遇不可抗之外力強行擊破,否則布陣七人,皆不能擅離陣位,否則陣法反噬,七人皆危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每一張或年輕或蒼老、卻同樣寫滿堅定的臉:“此去,十死無生。現在退出,還來得及。我以夏家之名起誓,絕不怪罪,亦會安排好后路,讓你們平安離開。”
后院一片寂靜。只有晚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,和王胖子無意識磨著錘子的細微聲響。
“呸!”王胖子第一個啐了一口,咧嘴道,“樹哥,你這說的啥話?胖爺我像是臨陣脫逃的孬種嗎?干他娘的!”
阿木沒說話,只是重重一頓鐵木棍,青石板上又多了一個白點。
楚云走到夏樹身邊,與他并肩而立,左眼天青右眼白的光芒微微亮起,無聲表明態度。
林薇雙手虛捧于胸前,眉心光暈明亮,青銅古燈的燈芯,“噗”地一聲,燃起一點豆大的、溫暖的金色火焰。愿力如涓涓細流,悄然彌漫開來,撫平著空氣中最后一絲緊張。
凌清塵長劍出鞘半寸,劍氣清鳴:“老朽這把骨頭,還能再戰一場。”
范無咎懷中的幽綠業火跳動了一下,散發出灼熱的氣息:“業火未盡,豈能先退?”
謝必安咳嗽兩聲,抹去嘴角一絲血沫,勾魂索在腕間無聲纏繞:“陰驛的路,還沒走到頭呢。”
夏樹看著他們,看著這些在他最黑暗、最絕望時刻,依舊選擇站在他身邊,甚至愿意將性命托付給他的同伴,心中那股洶涌的情緒幾乎要沖破胸膛。他深吸一口氣,將所有翻騰的情感死死壓下,只剩下最純粹的、冰冷的戰意和決絕。
“好。”他只說了一個字。
然后,他退后一步,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古老而復雜的印訣。木片懸浮在他眉心之前,暗金色的光芒大盛!與此同時,他體內那新生的暗金色靈力,毫無保留地洶涌而出,注入木片,也隨著印訣,化作七道細如發絲、卻凝練無比的暗金色光線,射向其余六人,以及……他自己腳下的土地。
“以我之血,喚我之魂!擺渡人夏樹,今立‘日曜’之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