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無間海，黑得濃稠如墨。
海面不起浪，只有細密如鱗的波紋，倒映著天穹上那幾顆不肯熄滅的殘星。風是腥的，混雜著咸濕的水汽、淡淡的硫磺味，以及更深處某種難以喻的、類似陳舊血腥的腐朽氣息。
往生橋的“舊址”，與其說是橋，不如說是一片懸浮在虛空中的、巨大而猙獰的斷裂帶。三個月前那場最終決戰，九曜封天陣的恐怖威力，加上夏擎天自我犧牲的重封一擊，將這座橫跨陰陽的古老橋梁從中間徹底炸斷。如今，只剩兩端焦黑扭曲的橋基，如巨獸的殘骸，遙遙對峙。斷口處，狂暴的空間亂流永不停歇地呼嘯、撕扯，將一切靠近之物卷入、粉碎，又吐出來，化作更細碎的混沌塵埃。
這里，是生與死的裂縫，是秩序與混沌交鋒后留下的、永不愈合的傷疤。
楚云背著昏迷的小樹，第一個落在東側橋基的廢墟上。腳下的巖石滾燙，表面布滿玻璃化的融痕，依舊殘留著三個月前那場baozha的余溫。左眼天青右眼白的光芒在如此混亂的能量場中受到壓制，只能勉強照亮身周數丈。他小心翼翼地將小樹放在一塊相對平整的巨石后，手指搭在少年脖頸——脈搏微弱而急促，皮膚下隱約有暗紅色的、細密的紋路在緩慢蠕動，如同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血管深處鉆行。眉心那枚“清心佩”已徹底碎裂，化作一撮黯淡的灰燼。
“種子”的侵蝕，正在加速。
“哥！”夏陽和夏辰緊隨落下，看到小樹的模樣，臉色發白。
“別碰他！”楚云低聲喝道，混沌之力化作一層極薄的光膜，覆蓋在小樹體表，暫時隔絕了斷口處空間亂流對他體內“種子”的進一步刺激。“圍成三角，護住他。陣法啟動前，絕不能讓他再受任何刺激。”
阿木、王胖子、天罡子、林薇也陸續落下。阿木和王胖子一左一右站在三角外圍，面朝黑暗，鐵木棍和短柄鐵錘橫在身前。天罡子長劍出鞘，劍尖斜指地面，清冷的劍氣在周圍布下一層細密的劍網。林薇被阿木攙扶著，勉強站定，臉色比離開茶館時更白了幾分，但眼神清明，正快速掃視著周圍環境，眉心那點淡金光暈微弱卻穩定地亮著。
“就是這里。”天罡子望向斷口對面，那片被更濃重黑暗籠罩的西側橋基，以及斷口下方深不見底、翻滾著混沌霧氣的虛空。“陣圖指示，七曜歸位，需以橋為界，分立陰陽兩側。四人鎮東橋基‘生門’，三人守西橋基‘死門’，以斷口為陣眼，引動殘存秩序與混沌之力，逆轉陰陽，重塑封天。”
“生門四人，需靈力渾厚，根基穩固，為陣法提供‘基座’。”他看向阿木、王胖子、夏陽、夏辰，“你四人，守東橋基。死門三人，需對魂魄、混沌、愿力有極深理解或掌控，為陣法提供‘變化’與‘凈化的鋒刃’。楚云、林薇姑娘，還有貧道，守西橋基。而小樹……需置于斷口正上方，由七人星力共托，為陣法‘核心’，亦是‘凈化的目標’。”
“斷口上方？”王胖子倒吸一口涼氣，“那鬼地方全是空間亂流！把人放上去，不是直接撕碎了？”
“所以需要七人星力共托，形成臨時的‘秩序屏障’。”天罡子沉聲道，“這需要我們七人，在陣法啟動的瞬間，心意相通，靈力同頻，以血脈共鳴為引，將星力匯聚成‘星繭’，護住小樹。同時，陣法之力會從內而外，凈化他體內的‘種子’。整個過程，星繭不能有絲毫動搖，否則小樹會被亂流撕碎，陣法反噬，我們七人也將被失控的星力與混沌之力吞沒。”
“也就是說，”楚云緩緩道，“從陣法啟動，到凈化完成，我們七人必須像一塊鐵板，一個念頭，一口氣。不能有任何一人分心，不能有任何一人力竭，更不能有任何一人……死。”
“沒錯。”天罡子點頭，目光掃過每一張臉，“這是一場不能有任何失誤的、與死亡共舞的儀式。現在退出，還來得及。”
沒人說話。阿木的獨眼盯著斷口下方翻騰的混沌，王胖子咧嘴無聲地笑了笑，夏陽夏辰握緊了彼此的手，林薇輕輕靠向楚云，楚云反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。
“那就開始吧。”楚云松開林薇，走到小樹身邊，蹲下身，最后看了一眼少年痛苦蹙起的眉頭，然后抬頭，望向東方——天際，已露出一線魚肚白。
“天快亮了。星力在黎明與黑夜交替時最盛，也是陣法啟動的最佳時機。天罡子道長，布陣。”
“好！”
天罡子再不猶豫，長劍指天，口中開始吟誦古老而拗口的咒文。隨著咒文響起，他懷中那卷“七曜封天陣”陣圖自動飛出，懸浮在半空，緩緩展開！暗金色的星陣圖案脫離卷軸，投射在虛空之中，七個星陣開始加速旋轉，散發出柔和卻浩瀚的星光。
星光垂落，如七道銀色的光柱，分別籠罩了東橋基的阿木、王胖子、夏陽、夏辰，以及西橋基的楚云、天罡子、林薇。七人身體同時一震，感覺到一股溫和卻無法抗拒的星力，正順著光柱涌入體內，與自身靈力、血脈產生奇異的共鳴。
本小章還未完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！阿木的磐石之力變得愈發厚重沉凝，王胖子的蠻力中多了一絲星光的鋒銳，夏陽的凈憶之力清亮如泉，夏辰的平衡之力流轉不息。西橋基，楚云的混沌之力在星力調和下，不再狂暴，反而多了一種包容萬象的深邃；天罡子的北斗劍氣與星光完美交融，凌厲無比；而林薇，眉心那點淡金光暈在星力灌注下，竟緩緩亮了起來，雖然依舊微弱，卻不再搖曳，仿佛風中殘燭被注入了新的燈油。
“就是現在！”天罡子厲喝，“起陣！歸位！”
“喝！”
七人齊聲低喝，同時催動靈力！七道星力氣柱光芒大盛，在半空中交匯，編織成一張巨大的、緩緩旋轉的星力光網。光網中心，產生一股柔和卻強大的吸力，將躺在東橋基的小樹緩緩托起，平穩地送至斷口正上方，那能量最狂暴、卻也最接近“陰陽逆轉、秩序混沌平衡”的奇異節點。
星力光網隨之收攏，化作一個直徑約三丈、完全由流動星光構成的、半透明的“星繭”，將小樹包裹其中。繭內，狂暴的空間亂流被星力撫平、隔絕。小樹懸浮在繭心，身體不再劇烈顫抖，眉心那蠕動的暗紅紋路似乎也平靜了一絲。
第一階段，成功。
然而，就在星繭成型、陣法即將完全啟動的剎那——
“轟！！！”
西側橋基后方那片最濃重的黑暗中，猛地炸開！數百道扭曲的、無聲咆哮的暗影，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水，從黑暗中狂涌而出！是影仆！而且數量遠超茶館那夜！它們沒有固定形態，像粘稠的墨汁，又像蠕動的霧瘴，鋪天蓋地，直撲剛剛成型的星繭，以及布陣的七人！
幾乎同時，東側橋基周圍的廢墟中，地面“咔嚓”開裂，數十具殘缺不全、散發著濃烈怨念和混沌氣息的骸骨，掙扎著爬了出來！它們眼窩中跳動著幽綠的鬼火，骨骼上殘留著蝕心者或閻羅氏的服飾碎片，發出無聲的嘶嚎，沖向阿木四人！
是冥骨大長老喚醒的、三個月前戰死在此地的蝕心者與閻羅氏殘魂！它們被混沌污染，與這片土地融為一體，此刻成了最悍不畏死的炮灰！
而這還不是全部。
“桀桀桀……夏家余孽，擺渡孑遺，本座等你們……好久啦！”
伴隨著嘶啞癲狂的怪笑，冥骨大長老的身影，從西側橋基最深處的黑暗里，緩緩走了出來。他依舊只剩下半邊殘破的身軀，但氣息比三個月前更加恐怖、更加混亂。他手中托著那塊已膨脹到頭顱大小、暗紅光芒如心臟般搏動的寂滅核心碎片，碎片表面的詭異紋路已蔓延到他殘存的半邊身體，與他的血肉骨骼交融，讓他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非人非鬼、令人作嘔的混沌威壓。
在他身后，還跟著五道沉默的、穿著漆黑緊身衣、臉上覆著無面面具的身影。他們氣息陰冷如毒蛇，行動間悄無聲息，仿佛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——正是長老會最神秘的“影狩”精銳！
“陣法已成，爾等皆困于陣中，分心不得。”冥骨大長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眼中閃爍著貪婪到極致的紅光，“此刻不動手，更待何時？給本座——撕了他們！搶下‘種子’！”
“殺——！！！”
影仆、骸骨殘魂、影狩，三方齊動，如三股毀滅的洪流，從不同方向，狠狠撞向剛剛成型、尚未完全穩固的七曜封天陣！
“守陣！”天罡子目眥欲裂，嘶聲怒吼。但他不能動！他是四門陣眼之一，一旦擅離，陣法立破！
阿木、王胖子、夏陽、夏辰同樣雙眼赤紅，看著撲來的骸骨殘魂，看著星繭中懸浮的哥哥，牙齒幾乎咬碎，卻也只能死死站在原地，將全身靈力毫無保留地注入腳下陣位，加固東橋基的“生門”防御。
阿木、王胖子、夏陽、夏辰同樣雙眼赤紅，看著撲來的骸骨殘魂，看著星繭中懸浮的哥哥，牙齒幾乎咬碎，卻也只能死死站在原地，將全身靈力毫無保留地注入腳下陣位，加固東橋基的“生門”防御。
楚云左眼天青右眼白的光芒瞬間爆發出刺目的光芒！他雙手在胸前急速結印，混沌之力噴涌而出，在星繭外圍，布下層層疊疊、黑白交織的混沌護盾！同時分心二用，生序之刃出鞘，化作一道匹練般的刀光，斬向撲得最近的一批影仆！
“嗤嗤嗤——！”
刀光過處，影仆如雪消融。但更多的影仆悍不畏死地涌上，瘋狂腐蝕、沖擊著混沌護盾。護盾劇烈震顫，明滅不定。
天罡子長劍嗡鳴，北斗劍氣分化萬千，如暴雨般射向從西側襲來的影狩。劍氣凌厲，逼得五名影狩身形急退，但他們身法詭異，在劍氣縫隙中游走，不斷射出淬毒的暗器、縛魂絲，騷擾、消耗。
林薇閉目，雙手虛抱于胸前，眉心那點淡金光暈穩定燃燒。她口中念念有詞，殘存的愿力化作無數細如發絲的淡金色光流，悄無聲息地蔓延出去，纏繞上那些撲向星繭的影仆。光流觸及影仆，沒有驚天動地的baozha，影仆卻如被無形的火焰灼燒，發出無聲的凄厲尖嘯，動作明顯遲滯、淡化。
她的愿力，對這些混沌造物，依舊有著最強的克制。但每凈化一個影仆，她眉心的光暈就黯淡一分，臉色就蒼白一分。
戰斗，在陣法啟動的最初一刻，就進入了最慘烈、最殘酷的消耗與僵持。
這章沒有結束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！七人被困陣中，無法移動，只能硬扛四面八方無窮無盡的攻擊。靈力、魂力、愿力，都在以恐怖的速度消耗。而敵人，卻仿佛無窮無盡。冥骨大長老站在后方，好整以暇地操控著寂滅核心碎片，不斷從黑暗中召喚出更多的影仆和骸骨殘魂，臉上帶著貓戲老鼠般的殘忍笑容。
“沒用的……沒用的……”他嘶聲怪笑，“七曜封天陣確實玄妙，但你們人太少了，修為太淺了，還帶著兩個累贅！本座耗，也能把你們耗死！等你們力竭，陣法自破，那完美的‘種子’……就是本座囊中之物！屆時，本座將以這往生橋為基，以‘種子’為核，重開往生之門，執掌輪回，成為這三界……唯一的主宰！哈哈哈哈！”
狂笑聲中，他猛地將手中寂滅核心碎片高高舉起！碎片紅光大盛，一股更加狂暴、更加精純的混沌本源之力，如潮水般注入黑暗！頓時，影仆的數量暴增一倍！骸骨殘魂的氣息暴漲！五名影狩眼中也亮起詭異的紅光，攻勢驟然凌厲數倍！
“咔嚓！”
楚云布下的最外層混沌護盾，終于不堪重負，碎裂開來！數道影仆趁機撲上，狠狠撞在星繭表面！星繭劇烈震蕩，光暈一陣亂閃！
“噗——！”東橋基，夏陽臉色一白，噴出一口鮮血。夏辰悶哼一聲，身體晃了晃。阿木和王胖子額頭青筋暴起，死死支撐。
西橋基，天罡子劍氣一滯，被一名影狩的淬毒匕首劃破道袍，肩頭頓時烏黑一片。楚云左眼天青右眼白的光芒黯淡了三分，生序之刃回轉不及，被兩道影仆撞在胸口，氣血翻騰。林薇身體猛地一顫，眉心光暈驟然黯淡，幾乎熄滅，一縷鮮血從嘴角溢出。
陣法，搖搖欲墜。
星繭中，似乎受到外界激烈戰斗和混沌氣息的刺激，小樹的身體再次劇烈顫抖起來！眉心、胸口、四肢，皮膚下的暗紅紋路瘋狂蠕動、蔓延，仿佛下一刻就要破體而出！他緊閉的眼皮下，眼珠在急速轉動，喉嚨里發出“嗬嗬”的、痛苦的呻吟。
種子，在加速蘇醒！外界越混亂，戰斗越激烈，混沌氣息越濃，它就越興奮，越迫不及待！
“不行……撐不住了……”王胖子嘶聲低吼，嘴角不斷溢血，“靈力……快干了……”
“哥……”夏陽看著星繭中痛苦掙扎的哥哥，淚水混著鮮血滑落，“我們……盡力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