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將至,茶館大堂。
影仆潰散的陰冷氣息尚未散盡,空氣里殘留著淡淡的焦糊和腐朽味道。王胖子癱坐在墻角,大口喘著粗氣,山岳軍魂虛影已徹底消散,他渾身衣衫被“影霧”腐蝕出數十個破洞,裸露的皮膚上布滿細密的、焦黑的灼痕,正“滋滋”冒著青煙。
阿木扶墻站著,獨眼死死盯著大門方向,鐵木棍拄在地上,撐著他微微發抖的身體——強行分心加固地脈又遭陣法反噬,他內腑已受震蕩。夏陽夏辰臉色慘白,互相攙扶著,嘴角都帶著血絲。陣法中斷的反噬,讓兩人魂魄受了不輕的震蕩。
天罡子還算鎮定,但道袍下擺多了幾道新裂口,握劍的手也在輕微顫抖。剛才強行引導星力鎮壓影仆,對他消耗巨大。
楚云將昏迷的林薇小心放在柜臺后的躺椅上,蓋好薄毯。她眉心那點微光已徹底熄滅,呼吸微弱,但比起之前死寂般的沉睡,此刻眉頭微蹙,似乎在做著什么不安的夢。愿力短暫蘇醒,似乎也讓她封閉的魂魄,裂開了一絲縫隙。
“影仆只是試探。”天罡子擦去嘴角一絲血跡,沉聲道,“下一次來的,恐怕就是‘影狩’主力,或者更麻煩的東西。而且,剛才陣法運轉被干擾,星力對那‘種子’的溫養效果恐怕要打折扣。小樹那邊……”
話音未落,后院傳來“砰”的一聲悶響,像是有人從床上摔了下來。
所有人臉色一變!楚云和天罡子最先沖出,其他人也強撐著跟上。
小書房內。
少年跌坐在地,背靠著床沿,臉色蒼白,額頭上全是冷汗。他雙手死死抓著心口處的衣襟,指節發白,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。雙眼雖然睜著,眼神卻空洞而渙散,仿佛正看著某個極其恐怖的、常人無法窺見的景象。
“哥!”夏陽夏辰急撲過去,想扶他,卻被小樹身上驟然爆發的一股無形的、冰冷而暴戾的氣息彈開!
“別碰他!”楚云厲喝,左眼天青右眼白的光芒瞬間亮到極致,混沌之力如潮水涌出,化作一個溫和卻堅韌的力場,將小樹整個包裹起來,隔絕內外。“他在‘看’種子里的東西!”
只見小樹身體顫抖得越來越厲害,喉嚨里發出“嗬嗬”的、仿佛窒息般的聲音。他空茫的瞳孔深處,隱約有暗紅色的、細碎的流光一閃而逝。眉心處,那枚“清心佩”正瘋狂閃爍著乳白色的光芒,試圖壓制什么,但光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,表面甚至出現了細微的裂痕!
“種子被刺激蘇醒了!”天罡子臉色大變,“剛才的影仆襲擊,加上陣法中斷的反噬,成了催化劑!清心佩撐不了多久!”
“那怎么辦?!”王胖子急吼。
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——
“吱呀——”
前院大門,被輕輕推開了。
一個身影,踉蹌著跌了進來。
是謝必安。
他比離開時更瘦,幾乎形銷骨立,灰袍破爛不堪,沾滿干涸的血跡和污泥。臉上是掩蓋不住的疲憊和風霜,但那雙總是帶著三分油滑七分精明的眼睛,此刻卻亮得嚇人,仿佛燃燒著某種不顧一切的火焰。
他手里,緊緊抓著一個用油布和符咒層層包裹的、約莫尺許長的細長包裹。包裹表面,隱約透出古老而晦澀的能量波動。
“謝必安?!”凌清塵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——他顯然也被剛才的動靜驚動了。看到謝必安的模樣,老人倒吸一口涼氣,“你怎么傷成這樣?陰驛那邊……”
“陰驛總壇……被端了。”謝必安咳嗽兩聲,吐出一口帶著黑血的唾沫,聲音嘶啞如破鑼,“是‘影狩’干的。他們潛伏了至少三年,就等這次機會。總壇的檔案庫、古籍室,包括我們這些年搜集的關于長老會、閻羅氏、寂滅核心的所有資料……全毀了。負責看守的幾位老兄弟……也死了。”
眾人心頭一沉。陰驛是守憶人一脈最重要的情報中樞之一,居然被連根拔起!這意味著,他們失去了一個至關重要的信息渠道和后援。
“但我找到了這個。”謝必安將懷中的包裹小心翼翼放在桌上,一層層解開油布和符咒。最后露出的,是一卷非皮非紙、顏色暗沉、邊緣有明顯燒灼痕跡的古老卷軸。卷軸表面,用一種暗金色的、仿佛流淌著星光的顏料,畫著一幅極其復雜的、由七個彼此嵌套、緩緩旋轉的星陣構成的圖案。
圖案中心,是一個小小的、蜷縮的人形輪廓。人形周圍,延伸出七條顏色各異的細線,連接著七個星陣的節點。在線條和人形之間,有密密麻麻的、難以辨認的古老文字注釋。
“這是……”天罡子瞳孔驟縮,一步搶到桌前,死死盯著那圖案,“‘七曜封天陣’的完整陣圖?!傳說中早已失傳的、擺渡人先祖用來封印混沌的最終陣法?!你在哪找到的?!”
“陰驛總壇地下的……‘埋骨室’。”謝必安喘息道,眼中閃過余悸,“那是歷代守憶人長老自知大限將至時,自我封印、等待輪回之所。我趕到時,‘影狩’正在挖掘那里。我趁亂沖進去,在最后一位坐化的長老遺骸下,找到了這個。他留下了一縷殘念,說……此物關乎三界存亡,務必交給能啟動‘七曜’之人。”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他看向后院小樹房間的方向,聲音更沉:“殘念還說,‘七曜封天’是唯一能徹底凈化‘混沌之種’,救宿主于湮滅,并永絕后患之法。但此陣需七人,需與宿主血脈共鳴,需在‘種子’完全蘇醒、取代宿主前啟動。且陣法一旦開啟,不成功,則成仁——要么凈化種子,宿主魂魄升華;要么陣法反噬,七人與宿主……同歸于盡。”
“同歸于盡……”王胖子喃喃重復。
“沒有別的選擇了。”楚云的聲音響起。他已將小樹用混沌之力暫時“凝固”,阻止了其體內種子氣息的進一步暴走,但少年依舊眼神空洞,身體顫抖,清心佩的光芒已黯淡到極限。他抱著小樹,走到大堂,將其輕輕放在躺椅旁的軟墊上,與林薇并排。
“種子已經開始加速蘇醒。清心佩壓制不住了。北斗引星陣效果有限,且會引來更多敵人。”楚云看著眾人,左眼天青右眼白的光芒穩定燃燒,帶著一種斬斷一切后路的決絕,“七曜封天陣,是我們最后的機會。要么,賭那一線生機,凈化種子,救回夏樹。要么……陪他一起死。”
大堂里一片死寂。只有眾人粗重的呼吸聲,和小樹身體無法控制的、細微的顫抖。
“我參加。”阿木第一個開口,獨眼盯著卷軸上那個蜷縮的人形輪廓,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,“俺這條命,是大哥和茶館給的。要死,俺陪著。”
“胖爺也參加!”王胖子咧嘴,露出染血的牙齒,“反正這條命也是撿回來的,能跟兄弟們轟轟烈烈干一場,值了!”
“我們兄弟倆,本來就是要跟哥同生共死的。”夏陽握住夏辰的手,兩人眼神堅定,異口同聲。
天罡子撫摸著卷軸上那繁復的星陣紋路,眼中閃過一絲復雜,隨即化為清明:“北斗劍派自古以斬妖除魔、守護蒼生為己任。此陣若成,可凈化混沌,拯救生靈,貧道義不容辭。只是……此陣需七人,我們如今,只有六人。”
“七人?”謝必安一愣,看向眾人,“楚云、阿木、王兄弟、夏陽、夏辰、天罡子道長,還有我……正好七個啊。”
“不,你不能參加。”凌清塵搖頭,走到謝必安身邊,按住他肩膀,“你傷勢太重,魂魄也因強行闖入埋骨室、承受長老殘念而受損。入此陣,你撐不過第一輪星力共鳴就會魂飛魄散。你需要留下,主持茶館外圍的‘守魂大陣’,為我們護法,隔絕外界干擾。”
“那我——”
“第七人,在這里。”
一個虛弱卻清晰的聲音,打斷了謝必安的話。
眾人猛地轉頭,看向聲音來源——竟是躺在躺椅上,剛剛蘇醒的林薇!
她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,依舊臉色蒼白,眼神卻不再空洞,而是帶著一種沉淀后的、近乎悲憫的平靜。她掙扎著坐起,靠在楚云及時伸過來的手臂上,目光落在小樹身上,又緩緩掃過眾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