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,黑風峽外三十里,老槐樹下。
赤鱗等了很久,從日落到子時,整整兩個時辰。他穿著那身暗紅色斗篷,豎瞳在夜色下泛著幽光,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焦躁。他來回踱步,時不時看向青石鎮的方向,嘴里低聲咒罵著,咒罵夏樹不守時,咒罵金蜈的逼迫,咒罵這該死的、充滿變數的世道。
子時一刻,夏樹三人終于到了。
是走來的,沒騎馬,沒用法術,只是用最樸實的方式,一步步從青石鎮走來。三十里路,對修士來說不算遠,但夏樹走得很慢,很穩,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,像在丈量這段赴死的路。范無咎跟在他身后,胸前纏著新換的繃帶,臉色依舊蒼白,但那雙猩紅的眸子在夜色下閃著鬼火般的光,透著股病態的興奮。謝必安走在最后,勾魂索纏在腰間,黑袍在夜風中微微擺動,沉默得像道影子。
“你們遲了。”赤鱗迎上去,聲音帶著不滿。
“路上遇到點麻煩,耽擱了。”夏樹說,聲音很平靜。他沒說是什么麻煩,但赤鱗從他身上聞到淡淡的血腥味,很新,是剛沾上的。顯然,這一路并不太平。
“什么麻煩?”赤鱗皺眉。
“幾個蝕心者的探子,在青石鎮外圍轉悠,被我們順手清了。”范無咎咧嘴,露出猩紅的舌頭,舔了舔嘴角,“六個,都是筑基期,手法很糙,但身上帶著歸墟議會的標記。看來,歸墟議會已經盯上青石鎮了。”
赤鱗心中一沉。歸墟議會的探子出現在青石鎮外圍,這可不是好兆頭。這意味著,歸墟議會已經開始行動,或者說,報復。荒山血祭被毀,判官筆身死,無面殘影消散,這筆賬,歸墟議會不會就這么算了。而青石鎮,這個毀了他們大計、還活著逃出來的“破議會盟”,必然是首當其沖的報復目標。
“金蜈那邊也有動作。”赤鱗壓低聲音,豎瞳掃過四周,確認安全后才繼續說,“昨天傍晚,金蜈向長老會提交了‘清剿令’,要清洗瘴林禁地內所有‘可疑分子’。我的人死了三個,剩下的都撤出來了,但行蹤已暴露。金蜈現在像條瘋狗,到處嗅,到處咬。我們這次進去,風險比預想的還大。”
“蛻靈谷的守備呢?有變化嗎?”夏樹問。
“有,加強了。”赤鱗從懷里掏出一張新的獸皮地圖,攤在地上,用指尖點著蛻靈谷的位置,“原本只有金蜈的親衛隊守著,現在又調了‘毒蝎衛’和‘腐骨猿’兩支隊伍過去,加起來有三十人,全是金丹期。金蜈本人也會在谷中坐鎮,直到蛻靈果完全成熟。蛻靈果成熟就在這兩天,我們必須在這之前動手,否則等果子成熟,金蜈會立刻采摘,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,到時候再想拿,就難了。”
夏樹盯著地圖,看了很久。蛻靈谷位于瘴林禁地最深處,三面環山,只有一條狹窄的谷道進出,易守難攻。谷內毒霧彌漫,妖獸橫行,還有金蜈親自坐鎮,三十個金丹守衛……這陣容,別說他們三個,就算把楚云、阿木、林薇全加上,硬闖也是死路一條。
“你的計劃是什么?”夏樹抬頭,看向赤鱗。
“分兵,聲東擊西。”赤鱗指著地圖上谷道入口左側的一片密林,“我的人會在這里制造混亂,用‘引妖香’吸引附近的妖獸沖擊谷道,牽制守衛的注意力。你們趁亂,從谷道右側的懸崖爬上去,那里有條廢棄的采藥小道,直通蛻靈谷后山。但小道年久失修,又窄又險,還有毒瘴,一般人上不去。但你們有混沌靈燼護體,應該能抗住。”
“爬到后山之后呢?”范無咎問。
“后山有個隱蔽的山洞,直通蛻靈谷內部。但山洞里有禁制,是金蜈布下的‘萬毒噬心陣’,觸之即死。不過,”赤鱗頓了頓,從懷里掏出三枚暗紅色的、拇指大小的鱗片,遞給夏樹,“這是我的本命逆鱗煉制的‘破禁符’,可暫時壓制禁制十息。十息內,你們必須穿過山洞,進入蛻靈谷。進谷后,不要戀戰,直奔蛻靈果樹,摘了果子就走。我會在谷道出口接應,用遁地符帶你們離開。”
夏樹接過鱗片,入手溫熱,有淡淡的妖力流轉。他分給范無咎和謝必安一人一枚,然后看向赤鱗:“你的人在谷道制造混亂,能撐多久?”
“最多一炷香。”赤鱗說,“一炷香后,無論成不成功,都必須撤。否則,金蜈反應過來,誰也走不了。”
“一炷香……”夏樹沉吟。從爬懸崖,到穿山洞,到摘果子,到撤離,一炷香時間,太緊了。但眼下,沒有更好的選擇。
“好,就按你說的辦。”夏樹點頭,將地圖卷起,貼身收好,“什么時候動手?”
“現在。”赤鱗說,豎瞳中閃過一絲決絕,“金蜈今晚在谷中宴請幾位妖族長老,守衛相對松懈,是最好時機。我的人已就位,只等信號。你們現在出發,子時三刻,準時爬崖。丑時正,我發信號,制造混亂。丑時一刻,你們必須穿過山洞,進入蛻靈谷。丑時三刻,無論摘沒摘到果子,都必須撤。我在谷道出口等你們,最多等到寅時。過時不候。”
這章沒有結束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!夏樹三人對視一眼,重重點頭。
“保重。”赤鱗拱手,轉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夏樹看著他的背影,沉默片刻,然后轉身,看向范無咎和謝必安:“范前輩,謝前輩,準備好了嗎?”
“早準備好了。”范無咎咧嘴,猩紅的舌頭舔過嘴角,“老子這輩子,最愛干的就是這種刀尖上舔血的活兒。刺激!”
謝必安沒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,但腰間勾魂索無聲滑出,索尖在夜色下泛著冰冷的寒光。
“那就,出發。”夏樹轉身,向著瘴林禁地的方向,邁出腳步。
夜色更深,瘴林的腐臭味,越來越濃。
而與此同時,青石鎮外五十里,荒山腳下,阿木、林薇、楚云三人,正跟著道盟的三位元嬰長老,走向地脈暴動的核心區域。
阿木拖著斷臂,走在最前。斷臂處的繃帶已被鮮血浸透,但他像感覺不到痛,只是獨眼死死盯著前方,盯著那片不斷隆起、開裂、噴涌著暗紅色巖漿的地面,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兇悍。林薇走在他身側,手腕上的銀白紋路在夜色下微微發亮,幽藍的光芒在皮膚下急促流動,但她臉色很平靜,只是時不時用曦光藤蔓纏一下阿木的斷臂,用白金光暈穩住傷勢,防止惡化。
楚云走在最后,臉色依舊蒼白,但步伐很穩。他左眼天青,右眼純白,雙瞳在夜色下泛著微弱的金光,不斷掃視著四周,警惕著一切可能的危險。新生之力在經脈中緩緩流淌,勉強維持著金丹的旋轉,但也僅此而已。現在的他,最多能發揮出巔峰時兩成的戰力,遇到真正的強敵,自保都難。
但他必須來。地脈之患,因他們而起,他不能躲在后面,讓阿木和林薇去拼命。而且,他也有自己的打算——借這次鎮壓地脈的機會,近距離觀察地脈中的混沌污染,為將來徹底解決混沌之患,積累經驗。
“就是這里了。”走在最前的道盟長老停下腳步。是個白須老者,穿一身紫色道袍,袍袖寬大,袖口繡著北斗七星,正是道盟執法長老“天權子”。他指著前方百丈外那個不斷噴涌暗紅巖漿、直徑超過十丈的巨大坑洞,聲音凝重,“地脈暴動的核心,混沌污染最濃的區域。五行鎮封大陣的陣眼,就布在坑洞周圍。阿木道友,林薇道友,你二人各坐鎮木、土兩位,以自身靈力為引,勾動地脈,配合我等三人,強行鎮壓。記住,陣眼一旦啟動,不可中斷,不可分心,否則陣法反噬,地脈徹底爆發,方圓百里,生靈涂炭。”
阿木和林薇點頭,沒說話,只是走到指定的位置,盤膝坐下。阿木坐在東側,對應木位;林薇坐在西側,對應土位。兩人對視一眼,眼中是無需多的信任和決絕。
楚云站在遠處,看著他們,拳頭握緊,指甲掐進掌心,滲出血絲。他知道,這一坐,可能就是永別。五行鎮封大陣,一旦啟動,坐鎮陣眼之人,需承受地脈反噬和混沌污染的雙重沖擊,九死一生。但,他們沒有退路。
“開始吧。”天權子看向另外兩位長老——一個青袍,是玉衡子的師兄“玉樞子”;一個黑袍,是搖光峰的陣法師“搖光子”。三人同時點頭,各自走到金、水、火三位,盤膝坐下。
五人坐定,天權子抬手,打出一道法訣。法訣落入坑洞,坑洞中的暗紅巖漿驟然沸騰,噴涌得更加猛烈。同時,坑洞周圍的地面上,亮起五道顏色各異的光柱——金位白光,水位藍光,火位紅光,木位青光,土位黃光。五道光柱沖天而起,在空中交織,形成一個巨大的、覆蓋整個坑洞的五行光網。
光網緩緩壓下,罩向坑洞。坑洞中的暗紅巖漿劇烈翻騰,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,像有什么東西在下面瘋狂掙扎,要沖破光網的束縛。
阿木悶哼一聲,獨眼充血,斷臂處的繃帶瞬間崩裂,鮮血噴涌。但他咬牙撐著,將全身的暗金氣血瘋狂注入腳下的木位陣眼。陣眼青光大盛,光柱又粗了一分。
林薇臉色煞白,七竅同時滲血。手腕上的銀白紋路已亮到極致,幽藍的光芒幾乎要從皮膚下透出來,詛咒的反噬在瘋狂加劇,腦海中有無數混亂的記憶碎片涌入,像潮水,要將她淹沒。但她撐著,用愿力引渡訣強行穩住心神,將曦光之力瘋狂注入土位陣眼。陣眼黃光大盛,光柱穩如磐石。
楚云看著,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痛得無法呼吸。但他不能動,不能喊,只能死死咬著牙,看著,等著,祈禱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