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清塵走后的第二天清晨,天還沒亮透,夏樹就蹲在鐵匠鋪的爐子前發愣。
爐火很旺,映得他臉上明暗不定。他手里握著凌清塵給的那枚黑色傳訊骨,骨片冰涼,邊緣的符文在爐火下泛著微弱的、幾乎看不見的光。他在想凌清塵的話,想藏經塔的陷阱,想往生錄的線索,想歸墟議會的暗樁,想十天后在天樞城的接應,想楚云的重傷,想阿木和林薇今天午時要去鎮壓地脈,想青石鎮內憂外患的處境,想父母的血仇,想回響計劃的真相……
想得腦袋發脹,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。
但他沒停。只是握著傳訊骨,盯著爐火,一遍遍梳理,一遍遍推演。他知道自己不是楚云,沒那份算無遺策的腦子;不是阿木,沒那股一往無前的狠勁;不是林薇,沒那份治愈人心的溫柔;不是范無咎,沒那種天馬行空的詭詐;不是謝必安,沒那份深藏不露的沉穩。他只有一把柴刀,一股混沌氣旋,一腔憋了百年的血仇,和一條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、不肯認輸的命。
但這就夠了。凌前輩說,他得站出來,幫楚云分擔。尤其是在對付歸墟議會這件事上。他得用腦子,用手段,用歸墟議會最擅長的方式,對付他們。
可怎么對付?他連歸墟議會有哪些人、據點在哪、下一步要干什么,都一無所知。唯一能抓住的線索,就是赤鱗——那個神秘的、亦敵亦友的妖族信使,那個約楚云三日后見面、談合作、談化形丹的赤鱗。
化形丹,蛻靈果,萬妖谷,瘴林禁地。
夏樹眼神一凝。蛻靈果是化形丹的主藥,而化形丹是救謝必安的關鍵,也是與妖族交易、換取往生錄線索的重要籌碼。但蛻靈果在萬妖谷的瘴林禁地,那里是妖族的地盤,守著一堆對“破議會盟”充滿敵意的妖族激進派。想去取果,難如登天。
但再難,也得去。不光是為了謝必安,不光是為了往生錄線索,更是為了……一個機會。一個深入妖族領地、探查歸墟議會與妖族勾結內幕、甚至找到父母當年研究線索的機會。
凌前輩去了道盟,要查歸墟議會在道盟的暗樁。那他夏樹,就去妖族,查歸墟議會在妖族的勢力。雙線并進,或許能撕開歸墟議會那張看似密不透風的網。
“夏樹大哥,想啥呢?”
趙大牛的聲音在身后響起。夏樹回神,將傳訊骨貼身收好,轉頭,看到趙大牛扛著一捆新削的木棍走過來,棍子削得很粗糙,但很結實,是給鎮里那些半大小子練武用的。
“沒什么,想想今天該打什么。”夏樹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煤灰,“棍子削好了?”
“好了,三十根,夠那些小子練一陣了。”趙大牛將木棍靠在墻邊,擦了把汗,看向夏樹,眼中是掩飾不住的擔憂,“夏樹大哥,阿木恩公和林姑娘今天午時要跟道盟的人去荒山鎮壓地脈,這一去……兇多吉少。咱們鎮里,能打的就剩你和范恩公、謝恩公了,可你們身上都帶著傷。萬一……我是說萬一,歸墟議會那幫雜碎趁機打過來,咱們能頂住嗎?”
夏樹看著趙大牛,看著這個曾經只會種地、如今眼里也有了狠勁的漢子,拍了拍他的肩:“頂得住。阿木前輩和林薇姐去鎮壓地脈,是為了給咱們爭取時間。咱們要做的,就是利用這段時間,讓自己變得更強,讓鎮子變得更牢。棍子要練,墻要修,陷阱要布,人心要穩。只要咱們自己不亂,天塌不下來。”
趙大牛重重點頭,但眼中憂慮未散:“可楚恩公傷得那么重,昨天道盟那小子又來了一趟,雖然不知道說了啥,但肯定沒好事。凌道長又突然閉關,連面都不露……夏樹大哥,我心里慌。”
夏樹沉默。趙大牛的擔憂,也是鎮里很多人的擔憂。楚云重傷,凌清塵“閉關”,阿木和林薇要去拼命,道盟虎視眈眈,歸墟議會隨時可能報復,地脈之患迫在眉睫……一樁樁一件件,都像懸在頭頂的刀,不知什么時候就會落下。
但慌沒用。越慌,死得越快。
“大牛,”夏樹看著趙大牛,聲音很穩,“你相信楚云嗎?”
“信!”趙大牛毫不猶豫。
“你相信阿木前輩、林薇姐、范前輩、謝前輩嗎?”
“信!”
“你相信自己嗎?相信鎮里這些和你一起種地、一起練棍、一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鄉親嗎?”
趙大牛怔住,然后眼中那點慌亂,漸漸被一股更堅定的光取代:“信!”
“那就夠了。”夏樹說,轉身,從爐子里夾出一塊燒紅的鐵胚,放在砧板上,掄起鐵錘,“鐺”地一聲砸下去,火星四濺,“天塌下來,有楚云頂著。楚云頂不住,有阿木前輩、林薇姐頂著。他們頂不住,有范前輩、謝前輩頂著。他們再頂不住,還有你我,還有鎮里這三百多口人,一起頂著。一人頂不住,就十人頂。十人頂不住,就百人頂。只要咱們的腰還沒斷,脊梁還沒彎,這旗,就倒不了!”
鐵錘一下一下砸在鐵胚上,聲音鏗鏘,像戰鼓,像誓。趙大牛聽著,看著夏樹那被爐火映得發亮的、傷痕累累卻異常堅定的側臉,心中那點慌亂,徹底散了。他重重點頭,轉身,扛起那捆木棍,走向旗桿。今天,他要帶著鎮里那些半大小子,把阿木恩公教的棍法,練到骨子里去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夏樹繼續打鐵,但心思已不在鐵胚上。他在等,等赤鱗的消息,等一個深入妖族的機會。
午時將至,阿木和林薇在旗桿下與眾人告別。
阿木換了身干凈的粗布衣裳,左臂的斷口處用繃帶厚厚纏著,吊在胸前,但腰挺得很直,獨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兇悍。林薇穿一身素白的長裙,手腕上的銀白紋路用特制的藥膏掩蓋了光芒,但臉色依舊蒼白,眼神溫柔而堅定。
鎮民們都來了,圍著旗桿,黑壓壓一片,沒人說話,只是靜靜看著,眼中是擔憂,是不舍,是壓抑不住的悲傷。
“都哭喪著臉干啥?”阿木咧嘴,露出被血糊住的牙,“老子是去鎮壓地脈,又不是去送死。三天,最多三天,老子就回來。回來要是看到你們棍法沒長進,墻沒修好,陷阱沒布全,看老子不抽爛你們的屁股!”
沒人笑,只是眼眶更紅了。
“林姑娘,阿木恩公,保重。”趙大牛上前,深深一躬。
“保重。”老郎中、小翠、三順、大牛、二虎……一個個鎮民上前,鞠躬,道別。簡單,樸素,但情深義重。
林薇眼圈發紅,但忍著沒哭,只是挨個回禮,輕聲叮囑:“好好吃飯,好好練武,好好活下去。等我們回來。”
林薇眼圈發紅,但忍著沒哭,只是挨個回禮,輕聲叮囑:“好好吃飯,好好練武,好好活下去。等我們回來。”
阿木不耐煩地擺手:“行了行了,別跟生離死別似的。楚云那小子呢?怎么沒來送?”
“楚恩公傷勢反復,剛服了藥,睡下了。”林薇輕聲說,“他說,等你們回來,他要檢查你們的功課。”
阿木哼了一聲,但獨眼中閃過一絲暖意。他知道楚云是故意不來,怕見了面,忍不住阻攔,也怕自己心軟。這小子,越來越有當家人的樣子了。
“走吧,別讓道盟那幫老爺等急了。”阿木轉身,看向遠處天空。那里,一艘青玉雕成的飛舟緩緩降落,舟上站著三個身穿道袍的老者,正是道盟派來鎮壓地脈的三位元嬰長老。
阿木和林薇最后看了一眼旗桿,看了一眼旗桿下那些熟悉的臉,然后轉身,走向飛舟。腳步很穩,背影很直,像兩柄出鞘的刀,義無反顧地刺向未知的戰場。
飛舟升起,化作青光,消失在天際。
鎮民們站在原地,久久不動。旗桿上的“破議會盟”旗,在午時的熱風里獵獵作響,像在送行,也像在呼喚。
夏樹站在鐵匠鋪門口,看著飛舟消失的方向,握緊了拳頭。然后他轉身,回到鋪子里,繼續打鐵。但這一次,他打的不是農具,是刀,是槍,是箭,是一切能殺敵的武器。
他知道,阿木和林薇這一去,兇多吉少。地脈之患,不是那么好鎮壓的。道盟那三位元嬰長老,也未必安了好心。但他不能慌,不能亂,他得穩住,得為楚云,為青石鎮,守住這最后的大后方。
一下午,他都在打鐵。汗水濕透了衣裳,手上磨出了血泡,但他沒停,只是機械地掄錘,落錘,仿佛要將心里所有的不安、憤怒、仇恨,都砸進鐵胚里,鑄成最鋒利的刃,最堅固的甲。
傍晚時分,他等的人,終于來了。
不是赤鱗,是一只鐵羽鷹。鷹是黑色的,翼展近丈,眼神銳利如刀,腳上綁著個小小的竹筒。它落在鐵匠鋪的屋頂,盯著夏樹,發出低沉的鳴叫。
夏樹抬頭,看到那只鷹,看到鷹腳上的竹筒,心中一凜。他放下鐵錘,從懷里掏出一塊肉干,扔向屋頂。鐵羽鷹精準地叼住肉干,然后松開腳,竹筒墜落,被夏樹接住。
竹筒很輕,里面是一卷薄薄的獸皮紙。夏樹打開,紙上只有一行字,是赤鱗的手筆:
“今夜子時,老地方,老槐樹下。事急,速來。赤鱗。”
事急?夏樹皺眉。赤鱗約的是三日后子時,現在突然提前,還用了“事急”二字,看來妖族那邊,有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