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清塵收到道盟邀請函的時候,正在屋里用天雷木的殘片溫養經脈。
天雷木已碎,只剩掌心幾塊指甲蓋大小的碎片,碎片邊緣與皮肉長在一起,分不開,也動不了。碎片里殘存的雷霆生機已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,但凌清塵還是每天用青碧劍意引導,一絲絲抽取,溫養著斷裂的經脈、破碎的丹田、和那幾乎要散盡的神魂。
他知道這沒什么用。劍心通明那一擊,已燃盡了他畢生修為,劍意崩碎,根基盡毀,能活下來已是奇跡,想恢復修為,是癡人說夢。但他還是每天做,像某種儀式,或者說,像在等死。
直到那封邀請函送到他手上。
送信的是玄明,那個昨天來“問話”的見習巡察使。這次他沒踩飛劍,是步行來的,態度恭敬了許多,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同情?
“凌前輩,道盟天樞峰藏經塔首座‘玄機子’長老,聽聞前輩傷勢,特命晚輩送來此函。”玄明躬身,雙手捧上一個青玉雕成的盒子,盒子不大,一尺見方,通體溫潤,表面刻著繁復的云紋,云紋深處隱約有雷光流轉。
凌清塵沒接,只是抬眼,看著玄明,眼神平靜得像深井:“玄機子?貧道與藏經塔素無往來,玄機子長老為何突然關心起貧道這個棄徒來了?”
“前輩說笑了。”玄明保持著躬身的姿勢,聲音更低,“前輩雖離開云劍宗,但云雷正法乃道盟不傳之秘,前輩能修至劍心通明之境,足見天賦。如今前輩重傷,修為盡廢,道盟感念前輩為護蒼生、阻混沌而舍身,特以此函,邀前輩赴藏經塔,借塔中‘養神泉’與‘雷池’療傷,并共研混沌對策。此乃道盟一番美意,還請前輩勿要推辭。”
“美意?”凌清塵笑了,笑容很淡,很冷,“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。貧道一個廢人,有何資格與道盟‘共研混沌對策’?玄機子長老真正的目的,是什么?”
玄明沉默片刻,緩緩直起身,但依舊捧著盒子:“前輩既問,晚輩便直。此函,確實是邀請,也是……交易。盒中除邀請函外,還有云雷正法全卷的拓印玉簡,以及藏經塔第七層的通行令牌。前輩持此令,可自由查閱塔中所有與雷霆、混沌相關的典籍,包括……往生錄殘頁的線索。”
往生錄殘頁。
凌清塵眼神一凝。荒山一戰前,楚云和他提過,謝必安用命換回的情報里,提到了荒山祭壇的“鎮魂石”和“往生錄殘頁”有關。現在看來,道盟不僅知道,而且掌握著更詳細的信息。
“條件呢?”凌清塵問。
“前輩需在藏經塔閉關三月,配合玄機子長老研究混沌特性,推演克制之法。同時,前輩在塔中所得一切情報、典籍、線索,需與道盟共享。另外……”玄明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“前輩那位徒弟楚云,及其同伴,需在十日后,準時參加種子序列考核。考核期間,道盟會保證他們的安全,但考核之后,他們是去是留,是敵是友,需看他們的表現,也看……前輩在塔中的表現。”
是招安,也是人質。用云雷正法全卷和往生錄線索,換他凌清塵去道盟當“研究材料”,換楚云他們接受道盟的“招安”。很公平,也很卑鄙。
“若貧道拒絕呢?”凌清塵問。
“前輩不會拒絕。”玄明看著他,眼神復雜,“前輩重傷,修為盡廢,若無道盟的養神泉和雷池,最多還能活三個月。而前輩的徒弟楚云,及其同伴,如今內憂外患,地脈將醒,歸墟議會虎視眈眈,若無道盟庇護,他們活不過十天。前輩是聰明人,知道該怎么選。”
凌清塵沉默。玄明說得對,他沒得選。楚云他們需要時間,需要資源,需要道盟這個暫時的庇護所。而他,也需要一個機會——一個拿到往生錄線索,甚至找到修復根基方法的機會。哪怕這個機會,是陷阱。
“盒子放下,你可以走了。”凌清塵說。
玄明點頭,將青玉盒子輕輕放在桌上,又躬身一禮,轉身離去。
凌清塵坐在炕上,看著那個盒子,看了很久,才伸手,打開盒蓋。盒里分三層,上層是一張青玉箋,箋上是玄機子親筆寫的邀請函,措辭客氣,但字里行間透著不容拒絕的意味。中層是一枚拳頭大小、通體瑩白、表面有雷紋流轉的玉簡,是云雷正法全卷的拓印。下層是一枚青玉令牌,正面刻“藏經”二字,背面刻北斗七星,是藏經塔第七層的通行令。
他拿起玉簡,貼在眉心。神念探入,浩瀚的信息涌入腦海——云雷正法全九式,從引雷、聚雷、轟雷,到化雷、御雷、雷域,再到最后三式禁術:雷罰、天劫、寂滅。每一式都有詳細的靈力運轉路線、發力技巧、實戰應用,還有玄機子個人的心得體會和推演猜想。確實是真的,而且是完整版,比他當年在云劍宗學到的殘卷,精深了不知多少倍。
有了這個,楚云的云雷正法,就能真正入門,甚至大成。這對現在的楚云來說,是雪中送炭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他又拿起令牌,令牌入手溫潤,有淡淡的道韻流轉,確實是藏經塔的通行令,而且權限很高,能上第七層。第七層是藏經塔核心,收藏著道盟最珍貴的典籍和秘辛,往生錄的線索,很可能就在那里。
機會,就在眼前。但危險,也就在眼前。
玄機子邀他去藏經塔,絕不只是“研究混沌”那么簡單。道盟內部派系林立,玄機子身為藏經塔首座,地位超然,但也不是鐵板一塊。他這次邀請,背后肯定有更深的目的——可能是想從他身上挖掘云雷正法的秘密,可能是想用他牽制楚云,可能是想試探“破議會盟”的底細,也可能是……歸墟議會的暗樁,已滲透到藏經塔高層。
鴻門宴。明知是陷阱,但不得不跳。
凌清塵放下令牌,看向窗外。窗外,夕陽西下,暮色漸沉。旗桿下,阿木還在教武,吼聲震天。土墻上,范無咎的烤魚香氣,混著煙火氣,飄進屋里。鐵匠鋪里,夏樹的打鐵聲,叮叮當當,像在敲著戰鼓。
這就是青石鎮,這就是楚云他們拼死要守護的地方。而他,是楚云的師父,是這群孩子的長輩。他不能倒,至少,在為他們鋪好最后一條路之前,不能倒。
“夏樹。”凌清塵開口,聲音不大,但清晰地傳進隔壁房間。
片刻后,夏樹推門進來,手里還握著把半成型的柴刀,身上沾著煤灰,臉上是汗,但眼神很亮:“凌前輩,您找我?”
“把門關上,坐下說。”凌清塵說。
夏樹關上門,在炕邊坐下,看著凌清塵,看著桌上那個青玉盒子,眼神微凝:“道盟又來人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