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木教到第十五式的時候,二狗突破了。
突破得很突然。當時阿木正在演示“崩”字訣——棍尖點地,暗金氣血順著棍身涌入地下,再從地面炸開,形成范圍沖擊。這招難在力道的控制和時機的把握,早了勁散,晚了力竭。阿木演示了三遍,趙大牛和幾個老鎮民勉強摸到點門道,二狗還在一遍遍嘗試,臉憋得通紅,脖子上青筋都蹦起來了。
“腰沉!力從地起!別光用胳膊!”阿木一棍子敲在二狗后腰上,力道不重,但位置刁鉆。二狗悶哼一聲,腰下意識一沉,手里木棍順勢點地,暗金色的氣血順著他還不算熟練的經脈涌出,雖然微弱得像風中殘燭,但確實涌出去了。
棍尖觸地,地面“噗”地一聲悶響,炸開一圈碗口大的氣浪。氣浪很淡,卷起的塵土也只揚了尺把高,但二狗愣在原地,看著自己手里的木棍,看著地上那個淺坑,眼睛瞪得溜圓。
“我……我成了?”他聲音發顫。
“成個屁!”阿木又一棍子敲在他肩上,但獨眼里閃過一絲滿意,“勁散了七成,地面只炸了個坑,敵人站那兒屁事沒有!重來!這次,把勁聚在棍尖,等氣血涌到最滿再炸!要像爆竹,憋足了氣,再‘砰’一聲響!”
二狗重重點頭,深吸一口氣,握緊木棍,再次嘗試。這一次,他靜了心,沉了腰,氣血緩緩涌動,聚集在棍尖。木棍點地的瞬間,他咬牙低吼,氣血炸開——
“砰!”
地面炸開臉盆大的坑,塵土揚起三尺高,氣浪將旁邊的趙大牛都推得晃了晃。
“成了!”二狗驚喜。
“馬馬虎虎。”阿木撇嘴,但嘴角的弧度壓不住,“記住這感覺。對敵的時候,就這么干。一棍下去,炸不斷腿,也得震碎膝蓋骨。都聽見了?練!”
鎮民們轟然應諾,棍影翻飛,呼喝聲里多了股狠勁。阿木看著,獨眼掃過一張張汗水和泥土模糊的臉,心里那點因為明晚行動而生的躁動,平了些。這些曾經只會種地、只會逃命的百姓,現在握著棍子,眼里有光,手上有勁,心里有狠。這就是希望,是青石鎮能在這亂世里活下去的根。
林薇在棚子里,遇到了老郎中的“回魂”。
回魂不是真回魂,是老郎中突然想起來了。當時林薇正在用記憶之燈幫他梳理最后一塊黑暗區域,燈光很柔和,像母親的手,輕輕拂過那些被忘川水強行抹去的記憶碎片。碎片很亂,很痛,但林薇很有耐心,一點一點梳理,一點一點安撫。
突然,老郎中渾身一顫,眼睛猛地睜開,眼中先是茫然,然后是劇烈的痛苦,最后化作兩行渾濁的淚。
“我想起來了……”他聲音嘶啞,像破風箱,“是栓子……我兒子……蝕心者來的時候,他把我推進地窖,自己擋在外面……我聽見他喊‘爹,快走’……然后……然后就沒聲了……”
他想起來了。想起了兒子慘死的畫面,想起了蝕心者猙獰的臉,想起了自己縮在地窖里,聽著外面慘叫和哭嚎,瑟瑟發抖,像只待宰的雞。記憶很痛,像把生銹的刀在心臟里攪,但老郎中沒有再崩潰,他只是流著淚,死死攥著林薇的手,指甲掐進她肉里。
“林姑娘……謝謝你……讓我想起來……”他哽咽,“忘了,是逃兵。想起來,才是人。栓子是為了護我才死的,我得記住,得替他……好好活。”
林薇手腕被他掐得生疼,但她沒抽手,只是用另一只手輕輕拍著他的背,曦光藤蔓溫柔地纏上他手腕,白金光暈滲入,幫他穩住劇烈波動的心神。她的臉色更白了,嘴角又滲出血絲。詛咒的反噬在加劇,腦海中有無數雜亂的記憶碎片涌入,像潮水,幾乎要將她淹沒。但她撐著,咬著牙,用愿力引渡訣一點點梳理,一點點安撫。
“您好好休息。”她輕聲說,聲音有些發顫,“栓子不會白死。我們……都會好好活。”
老郎中點頭,重新躺下,閉上眼,但眼淚還在流。林薇擦了擦嘴角的血,起身,走向下一個傷員。手腕上的銀白紋路又深了一分,幽藍的光芒在皮膚下流動,像一道即將裂開的傷。她能感覺到,腦子里有些東西流失得更快了,像握不住的沙。但看到老郎中眼中的淚,看到他攥緊的拳頭,她覺得,這代價,值。
午時,范無咎的“開花雷”試爆了。
試爆地點在鎮子外半里地的焦土上,那里有塊巨大的、被混沌余燼侵蝕得千瘡百孔的巖石。范無咎挑了個身手最靈活的年輕鎮民,叫三娃,十九歲,以前是獵戶,手穩,眼毒。他教三娃怎么握雷,怎么發力,怎么用巧勁讓雷在空中劃出弧線,精準命中目標。
“看好了!”范無咎自己先示范,手腕一抖,一顆“開花雷”脫手飛出,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,精準地砸在巖石正中央。“砰”一聲悶響,毒液毒煙噴涌,將巖石籠罩。巖石表面“滋滋”作響,被腐蝕出密密麻麻的孔洞,黑煙飄散,帶著刺鼻的甜膩味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“到你了。”范無咎把另一顆雷遞給三娃。
三娃接過雷,掂了掂,深吸一口氣,看向五十步外的另一塊巖石。他瞇起眼,手臂后引,腰身一擰,雷脫手飛出。雷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,雖然不如范無咎的精準,但也砸在了巖石邊緣。“砰”,毒液四濺,巖石被炸掉一角。
“好!”圍觀的鎮民們歡呼。
范無咎咧嘴,露出猩紅的舌頭:“還行,但不夠。打移動目標,打高處目標,打躲在掩體后的目標,還得練。從今天起,每天練一百次,練到指哪打哪為止!”
“是!”三娃和其他幾個被選中的鎮民齊聲應道,眼神火熱。他們終于有了能遠距離殺敵的武器,有了能在戰場上保命、甚至殺敵的本錢。亂世里,這就是底氣。
午后的陽光毒辣,曬得地面發燙。
楚云在屋里,面前攤著三樣東西:赤鱗送來的瘴林禁地地圖,謝必安整理的情報匯總,還有他自己用新生之力繪制的簡易星圖。星圖上,代表“災星”的那顆暗紅星,亮度又增加了一分,位置也更靠近“紫微星”了。這是九星連珠的前兆,時間,大約在兩個月后。
兩個月。
楚云閉目,左眼天青右眼純白,雙瞳在識海中反復推演明晚的行動路線。第三條路線,毒沼澤,腐骨山,蛻靈谷。每一步,每一個可能的風險,每一個應變方案。他推演了三遍,直到每一種可能的發展,每一種應對的策略,都清晰地印在腦子里,像刻進去一樣。
然后他睜開眼,看向窗外。窗外,阿木在教第十六式,林薇在給最后一個傷員換藥,范無咎在監督鎮民們練“開花雷”,夏樹還在磨刀,刀刃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。謝必安在外圍巡視,勾魂索在熱浪中微微晃動,像條隨時準備暴起的毒蛇。
一切都很正常,很平靜。
但楚云心里那股緊迫感,越來越強。明晚的行動,只是開始。之后是道盟種子序列考核,是荒山祭壇,是九星連珠,是混沌潮汐……一關接一關,一山比一山高。他們不能停,不能退,只能咬著牙,一步一步往前闖。
“楚云。”
玉衡子的聲音突然在院中響起,很輕,但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。楚云轉頭,看見玉衡子不知何時已站在旗桿下,穿一身青色道袍,手里拎著個布包,布包鼓鼓囊囊,不知裝了些什么。他臉色有些凝重,眼神也比前幾次來時更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