奎因離開宰也街的時候,并不知道在他走過的這二十分鐘里,有多少雙眼睛在背后看著他。
他更不知道的是,當他在地鐵站的臺階上回頭望向勿街方向的那一刻,街角一個正在看中文報紙的中年人,放下了報紙。
那個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布衫,蹲在藥材鋪和瓷器店之間的墻根下,手里的報紙舉得很高,像是為了遮住午后刺眼的陽光。但他的眼睛不在報紙上。從奎因走進宰也街的那一刻起,他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這個穿著深灰色舊西裝的白人。
他看到了奎因走進藥材鋪,隔著玻璃窗看到掌柜的搖頭,看到奎因走出來,站在街邊把報紙展開又卷上。他看到了瓷器店的老板娘用抹布擦手,一邊擦一邊搖頭。他看到了熟食攤的老板掛燒鴨,手沒停,嘴也沒怎么動,但那幾個字隔著半條街都能猜出來――“不認識”。
這個蹲在墻根下看報紙的人姓馬,沒有人在意他叫什么。
在宰也街上,大家都叫他老馬。他在致公堂里排不上號,連正式的門檻都沒邁進去過,只是一個跑腿傳話的角色。
但他有一項本事――他手里那臺從舊貨市場淘來的徠卡相機,拍人像比警局的檔案照片還清楚。致公堂的人偶爾用他,拍一張照片給兩塊美元。
老馬靠這個貼補家用。
奎因走出藥材鋪的時候,老馬已經拍了三張。
第一張是奎因站在藥材鋪門口的正臉,陽光從側面照過來,輪廓清晰。
第二張是奎因走進瓷器店之前的側身,手里還捏著那張名片。
第三張是奎因站在宰也街盡頭回頭望的那一瞬間,背景是整條街的店鋪招牌,他的臉上有一種老馬看不懂的表情――不是憤怒,不是挫敗,而是一個人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。
老馬不懂英文。奎因在那些店鋪里說了什么,他一個字也聽不懂。
但他不需要聽懂。他只需要知道,這個白人在問一個不該問的人。因為每一家店鋪的掌柜在這個白人離開之后,都做了同一件事――拿起電話,撥了同一個號碼。
老馬把第四張照片拍完的時候,奎因已經消失在勿街的拐角了。第四張拍的是背影,深灰色的舊西裝,肩膀微微往前傾,步速不快,像是一個邊走邊想事情的人。
老馬把相機收進懷里,從墻根下站起來,拍了拍布衫上的灰。
他沒有跟著奎因。他的活兒已經干完了。他沿著宰也街往東走,穿過兩條窄巷,走到勿街深處那棟灰磚樓的后門。后門虛掩著,他側身進去,沿著木樓梯上了二樓。
走廊盡頭是一扇包著鐵皮的木門。老馬敲了三下,停了一拍,又敲了一下。
門從里面打開了。
馮大力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,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。
馮大力看了一眼老馬,又看了一眼他懷里的相機。
“拍到了?”
老馬把相機遞過去,又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紙包,里面是沖印好的幾張照片。
馮大力接過照片,一張一張地看。
馮大力看完,把照片放在桌上,從西裝內袋里掏出錢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