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沉重地籠罩著長島莊園。
別墅內燈火通明,卻驅不散那幾乎凝成實質的壓抑。
宋大姐服了安神藥,被丫鬟攙扶著睡下了,客廳里只剩下孔杰一人,像一只困獸,在昂貴的地毯上來回踱步,昂貴的意大利皮鞋踩不出絲毫聲響,只有心臟擂鼓般撞擊著胸腔。
門外終于傳來了汽車引擎的咆哮聲,然后是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。
孔杰的心猛地一揪,他知道,是孔西回來了。
大門被傭人打開,孔西高大的身影踏了進來,帶著一身寒意。
他脫下大衣遞給傭人,目光如電,瞬間就鎖定了臉色慘白、眼神躲閃的小兒子。
“爸……”孔杰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。
“報紙上的消息,是真的?”孔西的聲音低沉,聽不出情緒,但越是平靜,越是讓人心驚膽戰。
孔杰艱難地點了點頭,喉結滾動,卻發不出一個音節。
“虧了多少?”孔西走到沙發主位坐下,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如炬。
“本…本金一千萬,全…全沒了……”孔杰幾乎不敢抬頭。
孔西的眉頭皺了起來,但還沒到爆發的邊緣,一千萬美金雖然肉痛,但還不至于傷筋動骨。
“然后呢?”他敏銳地察覺到兒子的不對勁。
孔杰閉上眼,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,才從牙縫里擠出那句話:“還…還倒欠瑞富期貨……一千萬保證金?!?
“什么?!”孔西猛地一拍黃花梨木的茶幾,上面的紫砂茶具劇烈一跳,發出刺耳的碰撞聲。
他霍地站起,額頭上青筋暴跳,剛才的平靜蕩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,“一千萬美金!倒欠?!孔杰!你這個敗家子!你怎么敢!你怎么敢的啊!”
他左右環顧,似乎想找什么趁手的東西,最后一把抓起桌上的一個白玉鎮紙,想都沒想就朝著孔杰砸過去!
孔杰嚇得魂飛魄散,下意識地側身一躲,鎮紙擦著他的耳朵飛過,“啪”地一聲脆響,在他身后價值不菲的仿古瓷器上砸得粉碎。
“爸!爸!您聽我解釋!是市場突然暴跌,期貨公司沒來得及平倉……”孔杰抱著頭,語無倫次地辯解。
“放屁!”孔西氣得渾身發抖,手指著孔杰的鼻子,“這種事肯定得派信得過的人時刻看著,你指望期貨公司給你平倉!”
就在這時,孔達也從外面回來,他也已經聽說橡膠期貨暴跌的事,畢竟這可是頭版頭條。
他看著孔杰狼狽的樣子,臉上難以抑制地流露出一絲幸災樂禍。
“爸,我早就說過吧,”孔達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討厭的事后諸葛亮的腔調。
“小杰這么搞遲早要出大事。期貨那種東西,跟賭博有什么區別?您當初就不該由著媽給他那么多錢讓他胡鬧。一千萬本金打了水漂不說,還能倒欠一千萬,這也算是‘本事’了。”
這話無異于火上澆油。
孔西正在氣頭上,無處發泄,長子的風涼話瞬間轉移了他的怒火。
“你給我閉嘴!”孔西猛地轉向孔達,厲聲喝道,“他是你弟弟!出了事不想著怎么解決,還在那里說風涼話!你這個當大哥的就有樣子了?”
孔達被父親劈頭蓋臉一頓訓,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,變成了羞憤。冷哼一聲,卻不敢再頂嘴。
孔杰看到大哥吃癟,又見父親雖然暴怒但似乎還有轉圜余地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急忙道:“爸!爸您先別急!我有辦法彌補一些!我還持有很多股票,現在行情正好,一直在漲!只要把它們賣掉,至少能回來七八百萬美金!能填補一大半窟窿!”
這個提議讓暴怒的孔西稍微冷靜了一點,他沉吟著,似乎在考慮操作的可行性。
然而,不等孔西開口,一個虛弱卻急切的聲音從二樓樓梯口傳來:“不行!不能賣!”
只見宋大姐被丫鬟攙扶著,臉色蒼白地倚在欄桿上,顯然是被下面的爭吵驚醒了。她看著小兒子,眼中滿是心疼和一種賭徒般的不甘。
“老西,杰兒,”宋大姐喘著氣說,“那些股票現在漲得正好,一天一個價!現在賣太可惜了!那是會下金蛋的雞啊!我們再等等,等它再漲一漲,不僅能把虧空補上,說不定還能賺一筆!那期貨公司欠款,讓他們寬限幾天,大不了付點利息!”
事實也是如此,米國的50年代是戰后股市的黃金時期,被稱為“沸騰的五十年代”。
道瓊斯工業平均指數(djia)從1950年初的約200點附近,一路攀升至1960年的近600點,漲幅超過200%(經通脹調整后依然非??捎^)。
這是一個幾乎持續了整整十年的長期牛市。
婦人之見!孔西眉頭緊鎖,剛要反駁,孔杰已經帶著哭腔喊了出來。
“媽!不行??!那是期貨保證金!不是銀行貸款!瑞富那邊說了,如果不立刻補足,他們就要根據合同起訴我,凍結我們家族所有在米的資產,甚至讓我坐牢!到時候別說股票,什么都完了!等不了了啊!”
孔杰的話像一盆冷水,澆滅了宋大姐不切實際的幻想,也讓她更加搖搖欲墜。
這個貪財貪了一輩子的女人,接連的打擊,讓她有些吃撐不住了。
客廳里陷入了短暫的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