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頓,觀察著沈清猗的神色,見她聽得認真,才繼續道:“然天無絕人之路。本王機緣巧合,得了一些古籍殘卷,又幸得周先生這等博學之士襄助,漸漸發覺,此疫或許并非天災,而是地氣異動,引動了某些被歲月塵封的陰邪之物所致。而這‘鎖魂引’……或許便是古人應對此類異變,或利用此類異變,所創之物。其原理,與這‘引魂鈴’,未必沒有相通之處。”
沈清猗心中冷笑。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說辭!將私心與野心,包裝成為了“拯救國本”的大義。但她面上卻露出恍然、震驚,繼而轉為欽佩的神情:“王爺深謀遠慮,心懷天下,民女……民女愚鈍,竟不知此疫背后,尚有如此深意。王爺是說,那‘鎖魂引’,或許是破解此疫,平復地氣的關鍵?”
“可以這么理解。”晉王對她的“領悟”似乎很滿意,微微頷首,“然此物古方殘缺,煉制之法更是失傳已久,且所需藥材,多為世間罕有,甚至禁忌之物。本王多方搜集,進展緩慢。幸得沈姑娘家學淵源,或可補全一二。若能以此奇物,平息地氣,根除疫病,豈不是造福蒼生、功德無量之舉?”
他描繪的愿景如此美好,仿佛他殫精竭慮,不惜代價搜集詭異藥材,都是為了天下蒼生。沈清猗幾乎要為他鼓掌了。但她知道,此刻必須配合。
“王爺仁德,民女感佩。”沈清猗起身,鄭重一禮,“若能以此微末之學,助王爺解民倒懸,亦是民女之幸,更是為先父未完之志盡一份心力。只是……”她恰到好處地露出為難之色,“先父筆記殘缺晦澀,民女所學有限,恐怕……”
“無妨。”晉王大手一揮,顯得十分大度,“你只需盡力回想,與周先生多多探討便是。周先生學究天人,或有啟發。至于藥材、人手,一應所需,本王自會為你備齊。你與衡王,還有那位蘇娘子,只管安心在此。待此事功成,本王自會奏明圣上,為你父平反,為你請功。屆時,富貴榮華,唾手可得。”
恩威并施,許以前程,同時將朱常瀛和蘇挽月牢牢捏在手中作為人質。晉王自以為將一切掌握在手,將沈清猗玩弄于股掌之間。
沈清猗心中冰冷,面上卻適時露出感激、激動,又帶著一絲對未來的憧憬和不安的復雜神色,再次拜謝:“民女……謝王爺厚愛,定當竭盡所能,不負王爺所托。”
“很好。”晉王撫須微笑,眼中閃過一絲志得意滿,“對了,聽聞沈姑娘對那幾味特殊藥材頗有心得,可有新的發現?”
沈清猗心知,這才是今日談話的重點。她沉吟片刻,做出仔細回憶狀,緩緩道:“回王爺,民女近日反復琢磨,對照先父筆記殘篇,倒是有一些不成熟的猜想。那‘鴉爪草’、‘陰冥花’、‘腐骨藤’等物,性皆至陰,主‘鎮’、‘定’、‘蝕’,若單獨使用,或與陽熱之物相沖,確易生變,如民女之前所慮。但若輔以另一味至陰至寒,卻兼有‘引’、‘化’之性的藥引,再以特殊手法煉制,或可將其‘鎮、定、蝕’之力,轉化為一種……類似‘引魂鈴’般,引導、控制陰氣或受陰氣侵染之物的媒介。”
她頓了頓,見晉王目光灼灼,聽得極為專注,便繼續道:“只是這藥引……先父筆記中語焉不詳,只提及其形如墨玉,生于九幽寒泉之底,名曰‘冥靈玉髓’,有‘通幽冥,引魂歸’之效。然此物只存于傳說,世間難尋。若無此物,‘鎖魂引’即便勉強配成,恐也效力不彰,甚至反噬自身。此乃民女一家之,或有謬誤,還請王爺與周先生明鑒。”
“冥靈玉髓……”晉王低聲重復,眼中光芒閃爍,若有所思。顯然,沈清猗這番話,與他所知的一些信息,或者與周先生的研究,有所印證。他或許認為,沈清猗在壓力和人質的要挾下,終于開始吐露真正的核心秘密了。
“此事,本王會與周先生詳加參詳。”晉王按下心中思緒,恢復溫和神態,“沈姑娘能有此發現,已是難得。你且安心研究,需要什么,盡管開口。至于那‘冥靈玉髓’……或許也并非全無線索。”
“是,民女遵命。”沈清猗恭敬應下。她拋出的“冥靈玉髓”純屬杜撰,目的是為了拖延時間,增加自己話語的“可信度”,同時試探晉王手中到底掌握了多少關于“鎖魂引”的真正信息。
又閑談幾句,晉王便端茶送客,顯然目的已達到。沈清猗行禮退出觀瀾軒,在趙乾的“護送”下,返回小院。
走在回廊上,沈清猗手心依舊有冷汗。方才與晉王的對答,看似平淡,實則步步驚心。她小心翼翼地拋出一個又一個半真半假的誘餌,既要顯得有價值,又不能暴露真正的底牌。晉王那看似溫和、實則掌控一切的目光,始終如芒在背。
回到小院,影伯和林慕賢早已等得心焦。沈清猗將觀瀾軒對話簡略說了,尤其是關于“冥靈玉髓”的杜撰和晉王的反應。
“姑娘此計甚妙!”林慕賢低聲道,“拋出這虛無縹緲的‘冥靈玉髓’,既能讓他們覺得姑娘所知甚深,又能拖住他們,為我們爭取時間。只是……晉王最后那句‘或許也并非全無線索’,是何意?難道他們真有此物的下落?”
沈清猗搖頭:“未必是真有下落,或許只是虛張聲勢,或許是他們掌握的某些線索指向了類似的東西。無論如何,這至少說明,他們對‘鎖魂引’的了解,也并不完整,同樣在摸索中。這就給了我們機會。”
“影伯,你那邊如何?”沈清猗看向影伯。
影伯低聲道:“老朽今日設法接近了那雜役老何。此人膽小怕事,但似乎對姑娘頗有好感。老朽按姑娘吩咐,只問了他是否聽說‘黑石峪’和特殊工匠物資之事。他起先支支吾吾,后來見四下無人,才小聲告訴老朽,大約半個月前,確實有一批身份特殊的工匠,在夜里被秘密送走,方向似乎是往西。押送的人,穿著打扮不像普通兵丁,倒像是……府里的護衛,但氣息很冷。至于‘黑石峪’,他搖頭說沒聽過,但提到城西五十里外,有一處廢棄多年的老礦坑,叫‘鬼哭澗’,地勢險要,常年有瘴氣,一般人不敢靠近。王爺別業里的管事,前陣子曾派人去那邊探過路。”
鬼哭澗?沈清猗心中一動。這名字聽起來就不祥。難道那里就是晉王秘密工坊的所在?黑石峪是代號,鬼哭澗才是真名?還是說,這是兩個地方?
“他還說了什么?”
“他還說……”影伯壓低了聲音,“前幾日夜里,他起夜,無意中看到趙統領和一個戴面具的黑衣人(應該就是黑鴉首領)在花園假山后密談,隱約聽到‘鑰匙’、‘地宮’、‘時辰快到了’、‘圣女’等零星詞語。他嚇得趕緊躲開了。”
鑰匙!地宮!時辰!圣女!
這幾個詞如同驚雷,在沈清猗腦中炸響。鑰匙,應該就是黑鴉首領從灰衣人那里奪回的黑色扁盒。地宮,極可能指西山下的地宮,或者類似的古代遺跡。時辰快到了?是什么時辰?與“鎖魂引”有關?與西山異變有關?還是與晉王的某個計劃有關?至于圣女……難道是指南疆五毒教的那位“圣姑”?還是另有其人?
一切線索,似乎都開始向某個特定的時間和地點匯集。晉王移駐真定的日期是三天后,這個“時辰”,會是在那之前,還是之后?在保定,還是在真定?或者,就在那“鬼哭澗”?
沈清猗感到一陣緊迫。時間不多了。晉王自以為掌控了一切,將她、朱常瀛、蘇挽月牢牢捏在手中,利用她來破解“鎖魂引”的秘密。黑鴉首領似乎也有自己的盤算,私扣密信,行為詭秘。而暗處,還有南疆“五毒教”、神秘的“圣姑”勢力在窺伺,目標同樣是“鑰匙”和“鎖魂引”。
三方,甚至更多方的勢力,在這小小的保定府,在這賑災防疫的幌子下,進行著無聲的角力。而她們,就像是風暴眼中的一葉扁舟,看似暫時平靜,實則隨時可能被撕得粉碎。
“我們必須加快速度。”沈清猗看向昏迷的朱常瀛,又想到被囚的蘇挽月,眼神變得堅定,“在晉王正式移駐真定,將我們完全掌控之前,必須找到突破口。影伯,你想辦法,看能否從老何那里,或者別的渠道,探聽出‘鬼哭澗’的具體位置和情況。林先生,你回憶一下,關于那‘蠱心墜’的花紋,還有那‘圣姑’,還有什么線索?尤其是,她與家父可能的交集。”
“是。”兩人肅然應下。
沈清猗走到窗邊,望向聽雨樓的方向。蘇姨,你到底是誰?父親,您和那位“圣姑”,又有著怎樣的過往?還有那“鎖魂引”,那“鑰匙”,那即將到來的“時辰”……
晉王自以為掌控了一切,將所有人視為棋子。但她沈清猗,絕不會坐以待斃。她要在這盤看似必輸的棋局中,為自己,為她在意的人,搏出一線生機。哪怕,這生機需要用性命去換。
夜色漸濃,晉王別業在黑暗中宛如一頭蟄伏的巨獸。而巨獸腹中,各懷心思的人們,都在等待著,那即將到來的、決定命運的“時辰”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