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渭略一猶豫,點了點頭,同樣以口型回應:“小心,見機行事。如有不對,立刻撤回,我接應你。”
二虎點頭,輕輕推開后窗。他身形本就瘦小靈活,此刻更是如同貍貓,悄無聲息地滑出窗外,融入黑暗,幾個起落,便翻過不高的院墻,消失在墻外的竹林中。
徐渭則守在窗邊,全身肌肉繃緊,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,隨時準備接應或突圍。
沈清猗和林慕賢守在陸擎床邊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沈清猗緊緊握著陸擎冰涼的手,心中默默祈禱。
時間一點一滴過去,每一息都格外漫長。墻外竹林寂靜,只有風聲。那奇怪的鳥叫聲再也沒有響起。
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,就在徐渭忍不住要翻墻出去查看時,窗欞輕微一響,二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翻了進來,身上帶著夜露的濕氣,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古怪,混合著緊張、興奮和一絲難以置信。
“怎么樣?”徐渭壓低聲音急問。
二虎反手關好窗戶,喘了口氣,這才低聲道:“見到了,是黑鴉衛的人,但不是普通嘍歉魴⊥紡浚小姓允!
趙十三?徐渭眉頭一挑,他記得這個人,是晉王麾下黑鴉衛中一個頗為精明干練的角色,在太湖圍剿時打過照面。
“他說了什么?”沈清猗忍不住問道。
二虎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,那是一枚不起眼的、生了些許銅銹的箭頭,看起來像是從某支舊箭上掰下來的。“這是信物。趙十三說,他們的統領,鬼面大人,要見沈小姐。”
“見我?”沈清猗一驚。鬼面,黑鴉衛大統領,晉王最信任的心腹和利刃,神秘莫測,心狠手辣。他為什么要見自己?
“是,只見沈小姐一人。時間,明晚子時。地點,在莊外三里處的廢棄山神廟。”二虎語速很快,顯然剛才的會面時間短暫而緊張,“他說,鬼面大人已經看到了我們送出的消息,對‘鎖魂草’、‘玉璽’、‘遺詔’之事很感興趣。他還說……”二虎頓了頓,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陸擎,聲音壓得更低,“他還說,鬼面大人有辦法,或許能暫時穩住陸公子的傷勢,甚至……有可能打斷那邪術。”
“什么?”林慕賢失聲低呼,隨即意識到失態,連忙捂住嘴,眼中滿是震驚和懷疑,“他有辦法打斷‘魂引’煉制?這怎么可能?那陳實甫的手段詭異莫測……”
“趙十三是這么說的。”二虎道,“他說,鬼面大人對薩滿巫蠱之術也有所涉獵,而且,他們手里有韓烈。”
“韓烈?!”徐渭眼中寒光一閃。那個害死陸文昭的漠北番僧,竟然落在了晉王手里?也對,馮保身上的毒和特殊手法,很可能就是韓烈所為,馮保落在晉王手里,韓烈自然也在。
“韓烈是煉制‘瘟神散’和施展‘鎖魂草’之人,他對這邪術的了解,或許還在陳實甫之上。”林慕賢沉吟道,“如果鬼面真的能從韓烈口中掏出破解之法,哪怕只是暫時壓制,對我們來說也是天大的轉機!”
沈清猗的心劇烈跳動起來。希望,絕境中終于出現了一絲希望!雖然這希望來自更加危險的晉王陣營,但此刻,他們已別無選擇。
“這會不會是陷阱?”徐渭依舊保持警惕,“晉王老奸巨猾,鬼面更是詭計多端。他們或許只是想騙沈小姐出去,好抓住她,用來威脅公子,或者逼問沈復留下的線索。”
“趙十三說,鬼面大人可以獨自前來,不帶隨從,以示誠意。山神廟周圍,我們可以提前探查布置。”二虎道,“而且,他給了我這個。”他又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巧的瓷瓶,只有拇指大小,“他說,這里面是韓烈配制的,暫時壓制‘鎖魂草’毒性、延緩‘魂引’進度的藥物。可以先給陸公子服用少許,驗證真假。如果有效,再談合作不遲。”
林慕賢連忙接過瓷瓶,拔開塞子,小心地嗅了嗅,又用手指沾了一點點粉末,在舌尖嘗了嘗,眉頭緊鎖,細細品味。半晌,他眼中露出一絲驚異:“這藥……成分古怪,有漠北特有的幾味草藥,性極陰寒,確實有壓制陰毒、固鎖魂魄之效。但其中似乎還混雜了別的東西,藥性更加霸道……若真是韓烈所配,或許真能暫時干擾‘魂引’的煉制過程,至少能為陸公子爭取一些時間。”
沈清猗聞,心中希望又增一分。晉王一方,顯然有備而來。他們不僅相信了布條上的信息,還帶來了可能的“解藥”(或者說是緩兵之計)。這說明,太子煉制“魂引”、圖謀“改詔”的陰謀,真正戳中了晉王的痛處,讓他不得不重視,甚至愿意與“仇人”暫時合作。
“去,還是不去?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清猗身上。
沈清猗看著床上氣息微弱的陸擎,想著太子那狂熱的眼神和迫在眉睫的危機,想著父親留下的謎團和母親臨終的恐懼,想著那詭異的“魂引”和失控的“地火”……她沒有退路。
深吸一口氣,她抬起頭,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決絕:“去。明晚子時,我去見鬼面。”
“小姐,太危險了!”徐渭急道。
“徐大哥,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。”沈清猗語氣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留在這里,擎哥哥必死無疑,我們也會成為太子陰謀的祭品。去見鬼面,雖有風險,但至少有一線生機。晉王與太子已成死敵,敵人的敵人,或許可以暫時成為盟友,哪怕只是互相利用。而且,我們手中有太子‘改詔’陰謀的證據,有‘魂引’的秘密,這就是我們的籌碼。”
“沈小姐說得對。”林慕賢捻著胡須,沉聲道,“置之死地而后生。與虎謀皮固然危險,但總好過坐以待斃。不過,我們必須做好萬全準備。徐渭,二虎,你們明晚提前去山神廟查探,布置好退路。沈小姐,你與鬼面見面時,我與徐渭在暗處接應。二虎,你留在莊內,照看陸公子,以防萬一。這瓶藥,我先用少量,觀察陸公子反應,若有效,再酌情使用。”
“好!”徐渭和二虎重重點頭。雖然風險極大,但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。
“另外,”沈清猗看向二虎,“你見到趙十三時,他可曾提及那‘地火’之事?”
二虎搖頭:“未曾。他只說鬼面大人對我們的消息很重視,想與沈小姐面談。對西山之事,只字未提。”
沈清猗若有所思。看來,“地火”失控的消息,可能被太子嚴密封鎖,晉王一方尚未得知,或者知道了但并未重視。這也算是一個信息差。
計議已定,眾人分頭準備。林慕賢小心翼翼地從瓷瓶中取出微量的藥粉,兌水調和,然后用銀針試過無毒后,才極其謹慎地喂陸擎服下少許。眾人緊張地觀察著陸擎的反應。起初并無異樣,但約莫過了一盞茶功夫,陸擎原本幾乎微不可察的呼吸,似乎稍稍平穩了一絲,眉心那三根金針周圍的青黑色,也似乎淡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點點。
“有效!”林慕賢低呼,眼中閃過喜色,“雖然效果微弱,但確實能暫時延緩陰毒凝聚,干擾那邪術進程!這韓烈,果然有些門道!”
眾人精神一振。這瓶藥,證明了晉王一方的“誠意”,也讓他們對明晚的會面,多了幾分期待,也多了幾分警惕。晉王拿出這藥,顯然不只是為了示好,更是為了展示他們的價值,增加談判的籌碼。
夜色漸深,竹溪小筑重歸寂靜。但在這寂靜之下,暗流更加洶涌。明晚子時的山神廟之約,將是一場與魔鬼的交易,一步踏錯,便是萬丈深淵。沈清猗站在窗前,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,手心冰涼,但眼神卻異常明亮。為了擎哥哥,為了揭開這重重迷霧后的真相,也為了那渺茫的生路,她必須去。哪怕前方是龍潭虎穴,是刀山火海,她也要去闖一闖。
而在遙遠的晉王府邸深處,一間密不透風的暗室中,臉上覆蓋著猙獰鬼面具的黑鴉衛大統領鬼面,正靜靜聽完趙十三的回報。他面前的黑檀木桌上,擺放著那枚從垃圾中找出的、寫著“鎖魂草,非為毒,乃為引。玉璽出,遺詔改。”的布條,以及一份關于西山“地火”異動的模糊情報。
“沈清猗……沈復的女兒……”鬼面面具后的眼睛,閃爍著幽冷的光芒,如同暗夜中的毒蛇,“有意思。太子竟然想用‘魂引’來‘正名’?倒是打的好算盤。不過,這‘魂引’豈是那么容易煉成的?韓烈那個廢物,折騰了這么久,不也才搞出個半吊子的‘瘟神散’?”
他伸出帶著黑色皮手套的手指,輕輕敲擊著桌面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“既然太子想玩火,那本座就給他添把柴。沈清猗……希望你不要讓本座失望。你父親藏起來的那些東西,是時候該見見光了。至于陸擎……”他看向桌邊另一份關于陸擎身體狀況的密報,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,“一個將死之人,或許還有點別的用處。”
他低聲對陰影中吩咐了一句:“去,把韓烈帶過來。本座有些話,要好好問問他。關于‘魂引’,關于‘地火’,還有……關于那位流落海外的‘真正繼承人’。”
陰影中傳來一聲低低的應和,隨即,密室內重歸死寂,只有鬼面眼中那幽冷的光芒,明滅不定,仿佛在算計著什么。一場圍繞沈清猗、陸擎,以及那驚天秘密的會面,即將在廢棄的山神廟中上演。而這場會面的結果,將直接影響到太子與晉王這場死斗的走向,乃至整個王朝未來的命運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