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番話,說得慷慨激昂,義正詞嚴,仿佛陸擎他們不是被追殺的欽犯,而是忍辱負重、等待時機揭露奸佞的忠義之士。
沈清猗聽得臉色發白,嬌軀微微顫抖。她恨沈復入骨,但驟然聽到要“站出來指證”,要將沈家最后的遮羞布徹底撕開,將父親的罪惡公之于眾,她心中仍是充滿了恐懼、痛苦和一種難以喻的復雜情緒。那畢竟是她的生身父親,是給了她生命,也曾給過她短暫溫暖的人。
陸擎沉默著,心中念頭飛轉。李詹事的話,真真假假,難以分辨。太子的目的是扳倒晉王,這一點毋庸置疑。自己和清猗、林先生,確實是重要的人證,甚至可能是關鍵物證的提供者。太子開出的“平反”條件,也確實是他難以拒絕的誘惑。但……
“李大人,口說無憑?!标懬婢従彽?,聲音依舊虛弱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,“陸家之冤,涉及先帝定案。晉王之罪,更是驚天動地。太子殿下雖有此心,但朝堂之上,阻力重重。僅憑我們幾人之,恐怕難以取信于天下,更難以撼動晉王根基。殿下……可有具體方略?又該如何保證,事成之后,殿下能兌現今日之諾?而不是鳥盡弓藏,兔死狗烹?”
他問得直接,甚至可以說是尖銳。這是在向太子要保證,要具體的計劃,也是在試探太子的誠意和決心。
李詹事并未動怒,反而露出一絲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。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帛書,雙手展開,肅然道:“此乃太子殿下親筆手書,蓋有東宮印璽。殿下在書中明,已知悉晉王在江南之惡行,必徹查到底。對陸公子之忠勇,深為嘉許,承諾只要陸公子棄暗投明,指證晉王,助朝廷鏟除此獠,則過往一切,概不追究,并親自督辦,為陸家平反昭雪,還沈將軍清白!此手書,可為憑證!”
明黃的帛書,朱紅的印璽,在昏暗的船艙內顯得格外醒目。沈清猗和林慕賢都屏住了呼吸。陸擎目光落在那帛書上,他能看出,那確實是東宮專用的御用明黃帛,印璽也做不得假。太子以此物為憑,可見決心不小,至少表面上給足了誠意。
“至于具體方略……”李詹事收起帛書,正色道,“首先,需確保三位安全。太子殿下已命人準備了一處隱秘安全的所在,三位可暫時棲身,由東宮護衛嚴密保護,絕無外人打擾。其次,需詳細記錄晉王與沈復勾結漠北、煉制‘瘟神散’、意圖散播瘟疫、戕害百姓的諸般罪證,包括人證、物證、往來書信、毒物樣本、煉制地點等等,越詳實越好。林先生精通醫理,可詳述‘瘟神散’之毒性危害。沈小姐可指證其父沈復如何為虎作倀。陸公子,你與黑鴉衛多次交手,可知曉其兵力部署、聯絡方式,以及晉王身邊那漠北薩滿的底細?”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待證據齊備,太子殿下會擇機上書陛下,聯合朝中清流正直之士,共同彈劾晉王!屆時,人證物證俱在,鐵證如山,縱使晉王權勢滔天,也難逃法網!陛下縱然顧念父子之情,也絕難容忍此等禍?國殃民、動搖江山社稷之舉!”
計劃聽起來似乎可行,有條不紊。但陸擎心中的疑慮并未完全打消。太子此舉,固然是鏟除政敵,但同時也將自己和清猗他們推到了風口浪尖,成為了扳倒晉王的“利器”和“證人”。事成之后,太子是否會為了安撫晉王殘余勢力,或者為了其他政治考量,將他們“處理”掉,以絕后患?歷史上鳥盡弓藏的例子,還少嗎?
似乎看出了陸擎的疑慮,李詹事嘆了口氣,語氣轉為推心置腹:“陸公子,你的顧慮,殿下豈能不知?殿下仁德,絕非刻薄寡恩之人。事成之后,陸公子有大功于朝廷,于社稷,殿下不僅會兌現承諾,為陸家平反,更會奏請陛下,對陸公子論功行賞,加官進爵,光耀陸氏門楣。沈小姐雖是沈復之女,但大義滅親,揭露生父罪行,其心可嘉,其行可憫,殿下亦會妥善安置,保其平安。林先生高義,殿下更是求賢若渴。三位,絕非用完即棄的棋子,而是殿下將來整頓朝綱、澄清吏治所要倚重的棟梁之才!”
他目光誠懇地看著陸擎:“陸公子,機不可失,時不再來。晉王已對你下了必殺令,黑鴉衛遍布江南,更有那漠北妖人虎視眈眈。若無太子殿下庇護,你們能逃到幾時?又能如何報仇雪恨,為陸家、為江南百姓討回公道?與太子殿下合作,是你們目前唯一的,也是最好的選擇?!?
船艙內陷入了沉默。只有船身破開水流的嘩嘩聲,和陸擎粗重壓抑的喘息聲。沈清猗雙手緊握,指節發白,望向陸擎的目光充滿了擔憂和迷茫。林慕賢捻著胡須,眉頭緊鎖,顯然也在權衡利弊。
陸擎閉上眼睛,腦海中閃過父親臨刑前平靜而深邃的眼神,閃過母親和妹妹慘死的模樣,閃過阿大渾身浴血、怒目圓睜的最后一瞥,閃過韓烈冰冷的殺意,閃過龍王廟中那黑袍人詭異陰森的目光,也閃過那些在瘟疫謠中惶恐無助的百姓的臉……
血仇要報,冤屈要雪,江南的危局要解。而他自己,身中奇毒,命不久矣。太子的提議,像是一根垂下的繩索,雖然不知繩索另一端是救贖還是更深的陷阱,但至少,給了他一個抓住、并奮力一搏的機會。
他重新睜開眼,眼中已沒有了猶豫和彷徨,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。
“李大人,”他聲音沙啞,卻異常清晰,“陸某可以答應與太子殿下合作,指證晉王,并提供我所知的一切。但我有三個條件。”
李詹事精神一振:“陸公子請講?!?
“第一,”陸擎的目光掃過沈清猗和林慕賢,“確保沈小姐和林先生的絕對安全,無論事成與否,不得以任何理由傷害或利用他們?!?
“這是自然,殿下仁義,必不會牽連無辜。”李詹事點頭。
“第二,”陸擎看向李詹事,一字一句道,“我要親眼看到,晉王伏法,沈復授首!在此之前,我不會交出所有證據,尤其是關鍵物證?!彼傅氖悄莻€從龍王廟奪來的黑色木盒,以及可能存在的、關于“瘟神散”更直接的證據。那木盒已被三豹帶走,不知現在何處,但這是他手中最重要的籌碼之一。
李詹事略一沉吟,點頭道:“可以。殿下亦希望人證物證齊全,一舉定鼎。”
“第三,”陸擎深吸一口氣,牽動傷口,疼得他眉頭緊皺,但他依舊堅持說道,“我體內陰毒與箭毒交織,已入膏肓,林先生斷我命不過七日。若我毒發身死,請太子殿下依舊信守承諾,為我陸家平反,并保護沈小姐和林先生周全。另外,我需要知道,太子殿下手中,或可知曉的,關于‘瘟神散’解藥,或化解我體內陰毒的方法?!?
這是他最后的,也是最重要的條件。他需要活下去,至少,要活到親眼看到仇人伏誅的那一刻。
李詹事聞,臉上露出凝重的神色。他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前兩個條件,本官可代殿下應允。至于第三個條件……陸公子所中之毒,林先生已明,乃漠北薩滿妖術與奇毒混合,詭譎異常。東宮太醫署或有杏林圣手,但能否化解,本官不敢保證。至于‘瘟神散’之解藥……”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有些深邃,“殿下確實對此有所耳聞,也一直在暗中查探。據目前所知,此毒似與一種名為‘鎖魂草’的漠北奇花有關,其解藥配方,或許就掌握在晉王或那薩滿手中。這也是殿下決心鏟除晉王的重要原因之一。具體情報,待公子傷勢稍穩,我們再詳談不遲。當務之急,是先為公子療傷,穩住毒性?!?
他沒有給出確切的保證,但這番話,至少表明太子方面并非一無所知,也給了陸擎一線希望。
陸擎看著李詹事,似乎想從他眼中分辨出多少是真,多少是假。良久,他緩緩點了點頭,閉上了眼睛,不再說話。算是默認了這場交易。
李詹事臉上露出笑容,站起身,對林慕賢和沈清猗拱了拱手:“那就有勞林先生和沈小姐,好生照顧陸公子。本官立刻安排,送三位前往安全之地。陸公子好生休養,待公子傷勢稍愈,我們再從長計議?!?
說完,他深深看了陸擎一眼,轉身走出了船艙。
艙內,只剩下陸擎粗重的喘息聲,和林慕賢輕輕的嘆息。沈清猗走到床邊,握住陸擎冰涼的手,淚水無聲滑落。
陸擎沒有睜眼,只是反手,輕輕握了握她的手,力道微弱,卻帶著一絲安撫。
與虎謀皮,焉知其利?但如今的他,已無路可選。太子的“平反”承諾,如同一劑誘人的毒藥,明知可能致命,卻不得不吞下。因為這是他能為陸家,為自己,甚至為這江南百姓,所能抓住的,唯一的機會。只是,這條通往“平反”和“復仇”的道路,注定鋪滿荊棘,彌漫著更深的權謀與血腥。而他所中之毒,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,時刻提醒著他,時間,已經不多了。
窗外,太湖煙波浩渺,一望無際。這艘名為“清漣舫”的太子座船,正載著他們,駛向一個未知的、充滿希望也布滿危險的未來。船艙內,藥香與檀香混合,卻驅不散那彌漫在空氣中的、沉重的陰謀氣息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