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湖的夜色,濃稠如墨,吞沒了最后一絲天光,也暫時掩蓋了陸擎等人北上的蹤跡。小船在兩名漕幫老手的操控下,靈巧地避開主航道,穿行在星羅棋布的河汊港灣之間。周通安排的這兩名漢子,一個叫“浪里白條”張順,水性極佳,閉氣能達一炷香;另一個叫“一陣風”陳快腿,不僅撐船是把好手,更對太湖周邊乃至北上內河的水路、陸路關卡、暗樁、勢力分布了如指掌,是周通手下最得力的向導和探子。
船艙內,油燈如豆。陸擎胸口的冰冷隱痛,在離開西山島后非但沒有減弱,反而像一塊不斷滋生的寒冰,緩慢而堅定地侵蝕著他的體溫和精力。他試著運轉內力驅散,卻發現那寒意如同有生命般,盤踞心脈,與自身真氣隱隱相抗,甚至隱隱有吸納他氣血壯大的趨勢。這絕非尋常傷病,定是那“天厭”反噬無疑。他暗自心驚,卻不敢表露分毫,眼下人心惶惶,他若是先倒下了,這隊伍便失了主心骨。
沈清猗靠在一旁,雖然疲憊,卻強打著精神,與林慕賢、徐渭一起,再次仔細梳理那些抄錄的證據,查漏補缺。阿大閉目養神,呼吸綿長,耳朵卻時刻捕捉著艙外的風吹草動。二虎、三豹輪流在船尾警戒,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黑暗的水面。
“公子,前面就是胥口?!标惪焱葔旱偷穆曇魪呐撏鈧鱽?,帶著水汽的寒意,“過了胥口,就進入吳淞江支流,算是正式離開太湖核心水域,進入北上內河水網。不過,晉王和沈復的人,還有官府的水陸關卡,定然在胥口及下游重點布防。”
陸擎掀開艙簾,走到船頭。遠處,依稀可見零星燈火,那便是胥口水寨的輪廓。黑暗中,能隱約看到有巡邏船只的影子在移動。
“周爺交代了,”張順一邊穩著舵,一邊低聲道,“胥口正面走不得。咱們走‘鯰魚須’,那條水道隱秘,水淺礁多,大船進不來,只有我們這種吃水淺的小船能過。就是得繞點遠,而且夜里行船,得格外小心暗礁?!?
“有勞兩位兄弟?!标懬姹?。周通安排得周到,這兩人顯然是心腹,且對這片水域了如指掌。
小船悄無聲息地調轉方向,駛入一片看似毫無出路的蘆葦蕩。張順和陳快腿配合默契,一個憑感覺操縱船舵,一個用長篙不斷試探水深,在迷宮般的狹窄水道中穿梭。有時船底幾乎擦著水下的淤泥和暗礁而過,令人捏一把汗。足足花了近一個時辰,眼前豁然開朗,已然繞過了胥口水寨的正面防線,進入了一條相對寬闊、但依舊寂靜的河道。
“暫時安全了。”陳快腿松了口氣,抹了把臉上的水珠,“順著這條河往北,天亮前能到吳江。不過,陸路關卡恐怕更嚴。尤其是通往無錫、常州的方向,沈復和晉王的人,還有官府衙役,估計已經張好了網?!?
“走一步看一步。”陸擎沉聲道,“周巡檢安排沿途接應,我們見機行事?!?
后半夜,眾人在船上囫圇睡了一覺。天蒙蒙亮時,小船抵達吳江城外一處荒僻的河灣。陳快腿熟門熟路地將船撐進一片茂密的蘆葦叢中系好。
“陸公子,從此處上岸,往西北方向走五里,有個廢棄的龍王廟。廟后第三棵老槐樹下,埋有干糧、清水和兩套尋常百姓的粗布衣物,是周爺早先吩咐人埋下的應急之物。你們取了,稍微改換裝束。我和張順在此留守,清理痕跡。你們需步行一段,繞過吳江城的盤查。往北十里,有個叫‘七里塘’的鎮子,鎮東頭有家‘徐記雜貨鋪’,掌柜的是自己人,姓徐,左臉有顆黑痣。你們去那里,就說是‘太湖來的魚販子,想批點咸魚去北邊’,他自然明白,會安排你們接下來的路程。”
陳快腿?交代得極為詳細,顯然周通早有安排。陸擎等人記下,再三謝過這兩位沉默卻可靠的漕幫漢子。
眾人上岸,阿大和阿四的遺體暫時留在船上,由張順看顧,約定在下一個匯合點再見。陸擎、沈清猗、林慕賢、徐渭、二虎、三豹,一行六人,換上從槐樹下取出的粗布衣服,用灰土略微遮掩了面容,扮作逃荒的流民,互相攙扶著,向西北方向走去。
沿途果然看到不少官差衙役在設卡盤查,對北上的行人車馬查驗尤其嚴格,特別是對青年男女和攜帶書籍、信件者。好在陸擎他們偽裝得當,又有陳快腿指點的偏僻小路,有驚無險地繞過了幾道關卡,在午后時分,抵達了七里塘鎮。
鎮子不大,略顯蕭條。找到鎮東頭的“徐記雜貨鋪”,店鋪不大,貨物也普通。掌柜的是個精瘦的中年人,果然左臉有顆醒目的黑痣,正在柜臺后撥著算盤。
陸擎上前,低聲道:“掌柜的,太湖來的魚販子,想批點咸魚去北邊?!?
徐掌柜撥算盤的手一頓,抬起眼皮,仔細打量了陸擎幾人一番,尤其是在看到沈清猗(雖經偽裝,但難掩清秀)和林慕賢(文人氣質)時,目光多停留了一瞬。他不動聲色,臉上堆起生意人慣有的笑容:“哎喲,幾位客官來得不巧,上好的咸魚前幾天剛被一個大主顧包圓了。不過還有些陳年的魚干,味道是差了點,但價錢便宜,幾位要不要看看?”
“陳年的也行,只要便宜?!标懬姘凑占s定暗語回答。
徐掌柜點點頭,走出柜臺,對里屋喊了一聲:“阿福,出來看下店,我帶這幾位客官去后頭看看存貨。”說著,對陸擎幾人使了個眼色,當先向后院走去。
后院堆著些雜物,頗為凌亂。徐掌柜引著他們進了廂房,關好門,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,換上一副凝重神色,壓低聲音道:“可是陸公子、沈姑娘當面?周大哥的信鴿早一步到了,我已在此等候多時。如今外面風聲極緊,韓烈那廝發了瘋,不僅水陸設卡,懸賞通緝的畫像也貼得到處都是,連太湖里的兄弟們都感覺到了壓力。你們這樣走,太慢,也太危險?!?
陸擎心下一沉:“徐掌柜有何高見?”
徐掌柜走到墻邊,挪開一個破舊的米缸,露出后面一塊松動的磚石。他摳出磚石,從里面取出一個油紙小包,打開,里面是幾張蓋著模糊官印的路引,幾錠碎銀,還有一張簡陋的地圖。
“周大哥吩咐了,原計劃是走水路,經宜興、溧陽,入蕪湖。但韓烈顯然也料到了,通往宜興的各處水道恐怕都已布下天羅地網。為今之計,必須出其不意?!毙煺乒裰钢貓D上一條不起眼的線路,“你們不能直接往西,要反其道而行,先往東,繞道昆山,從那里走婁江,北上太倉,再想辦法入長江,或轉道其他內河北上。這條路繞得遠,關卡可能少些,但沿途城鎮密集,眼線也多,需格外小心?!?
他頓了頓,又道:“而且,光有路引和偽裝還不夠。我得到消息,晉王府的‘黑鴉’已經出動了。”
“黑鴉?”陸擎眉頭一皺。
“晉王蓄養的一批精銳死士,專司暗殺、刺探、追捕,手段狠辣,行蹤詭秘,據說其中不乏江湖敗類和漠北招攬的奇人異士。韓烈是他們的頭領之一,但并非全部。周大哥猜測,你們手上有晉王必欲得之的東西,他很可能動用了‘黑鴉’中的追蹤高手?!毙煺乒裆裆珖谰斑@些人,可不比普通的官差衙役,他們擅長追蹤、用毒、設伏,防不勝防?!?
船艙內的氣氛更加凝重。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,如今又多了“黑鴉”這等難纏的對手。
“可有應對之策?”林慕賢捻須問道。
徐掌柜沉吟片刻,眼中閃過一絲精光:“硬闖肯定不行。必須制造混亂,轉移視線,同時給你們爭取到更可靠的掩護和更快的腳力?!?
“如何制造混亂?”
“劫車奪材。”徐掌柜吐出四個字,指了指地圖上一個位置,“從此地往北三十里,官道旁,有個‘陸墓驛站’。明日午后,會有一批從蘇州織造局出發,運往松江府的特殊綢緞車隊經過。這批綢緞是貢品,押運的是蘇州衛的官兵,戒備森嚴。但這不是目標。”
他壓低聲音:“真正的目標是,混在這個車隊里,同時從蘇州出發的另外三輛不起眼的騾車。車上裝的,是沈復以采辦藥材為名,從各地秘密搜羅、準備運往杭州的一批特殊‘藥材’,其中很可能包括煉制‘瘟神散’所需的某些罕見、甚至違禁的原料。周大哥在蘇州的眼線冒死傳出消息,沈復似乎急著要這批東西,可能與他那邪術的后續有關。車隊明日午時左右經過陸墓驛,會在那里打尖、換馬,停留約半個時辰?!?
“劫這批‘藥材’?”陸擎瞬間明白了徐掌柜的意思,“一來,可以打擊沈復,拖延甚至破壞其邪術;二來,貢品車隊被襲,足以震動地方,吸引官府和晉王府的大部分注意力,為我們北上創造機會;三來,這批‘藥材’或許能成為我們手中的籌碼,或者從林先生那里找到克制其邪術的線索?”
林慕賢眼睛一亮:“不錯!若能拿到煉制瘟神散的原藥材,老夫或可從中分析成分,甚至嘗試逆向推導,找出應對或緩解疫病之法!這比我們空手上京,更有把握!”
徐掌柜點頭:“正是此意!但劫車風險極大,車隊有官兵押運,且沈復必然也有高手暗中護送。周大哥已傳訊附近可靠的兄弟,屆時會制造混亂,配合你們行動。得手之后,立刻焚燒車隊,制造大火,趁亂搶奪那三輛騾車,然后不要向北,反而向南,進入南面的山林。山林中有我們接應的人,會帶你們繞道前往昆山方向。而貢品被劫的大亂,會迫使官府和晉王府的力量向南追索,為你們真正的東行路線打掩護。”
計劃大膽而冒險,但眼下看來,卻是打破僵局、爭取主動的一步好棋。
“干了!”阿大第一個表態,眼中閃爍著戰意。二虎、三豹也默默握緊了刀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