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孫管事如蒙大赦,捂著肚子,在兩名“護衛”的攙扶下,快步走向船艙。經過陸擎身邊時,他看似無意地踉蹌了一下,撞了陸擎身邊的疤臉劉一下。疤臉劉下意識扶住他,只覺手心被塞入一個小紙包。假孫管事低不可聞的聲音傳入耳中:“找機會,下到貨艙第三排左數第二個箱子,東西在里面?!?
疤臉劉心中一動,不動聲色地將紙包攥入掌心,扶穩假孫管事,看著他進了船艙。
軍醫的檢查繼續。輪到陸擎時,那軍醫見他臉色蒼白,不由多看了兩眼,問道:“你臉色為何如此之差?可有不適?”
陸擎早有準備,咳嗽兩聲,啞著嗓子道:“回軍爺,小的前兩日貪涼,染了風寒,還有些咳嗽,不礙事,不礙事。”說著,又咳了幾聲。
軍醫示意他張開嘴,看了看喉嚨,又翻開他眼皮看了看,沒發現明顯疫癥跡象(黑斑等),又摸了摸他額頭,體溫也不算太高?;蛟S是將他蒼白的臉色歸因于風寒體虛,加之旁邊疤臉劉、丁老頭等人一副老實巴交的船工模樣,軍醫沒再多問,揮揮手讓他通過了。
一場虛驚。所有人都檢查完畢,并無發現疫病患者。軍官臉色稍霽,但仍堅持要對船只進行熏蒸。假孫管事也從船艙出來,臉色似乎好了些,也不再阻攔。兵丁們搬來幾口大鍋,在船舷邊點燃艾草、蒼術等藥物,濃煙滾滾,熏得人睜不開眼。又有人提著石灰水,在船舷、甲板上潑灑。
折騰了近一個時辰,熏蒸消毒完畢,軍官這才驗看了熏蒸文牒,揮手放行。漕船重新起航,緩緩通過關卡。
直到駛離關卡數里,眾人才松了口氣。假孫管事回到艙室,臉色陰沉。疤臉劉找機會避開人,溜進貨艙,按照指示,找到了第三排左數第二個箱子。箱子沒有上鎖,他輕輕掀開一道縫,只見里面并非綢緞貢品,而是一些雜物。在雜物最上面,放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扁平方匣。
疤臉劉取出方匣,回到眾人所在的底艙角落。打開油布,里面是一本藍皮線裝書,封面上沒有任何字跡。翻開一看,里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,還夾雜著一些圖畫。
“這是什么?”陸擎接過書,借著舷窗透入的微光,仔細翻閱。徐渭也湊過來看。
看了幾頁,兩人臉色驟變!
這并非什么閑書,而是一本私密的筆記!其中詳細記錄了江南數府之地,自去年秋冬以來爆發的所謂“時疫”的種種可疑之處:發病急、癥狀特異(高熱、咯血、體生黑斑)、傳染性強、死亡率極高。筆記主人似乎是一位醫者,他走訪了多個疫區,發現疫情最早并非自然發生,而是幾乎同時,在幾個相距甚遠的村鎮爆發。更詭異的是,疫情最嚴重的地方,往往在爆發前,都有“陌生人”或“行商”出現,或者有“官府派人發放防疫藥湯”之事。而所謂的防疫藥湯,經他秘密查驗,其中幾味藥材,非但不能防疫,反而可能加重病情,甚至誘發某些隱疾!
筆記中,還夾著幾份殘缺的官府邸報抄件和幾頁不知從何處撕下的文書。邸報上輕描淡寫地將疫情歸為“春瘟”、“瘴氣”,強調“已得控制”。而那幾頁文書,字跡潦草,像是倉促間寫就,其中提到了“晉王府采辦”、“特需藥材”、“秘密運送”、“不得聲張”等字樣,還提及了幾個江南的藥材商和幾處地點,都與筆記中提到的疫情高發區有所重疊。
筆記的后半部分,字跡越發潦草,充滿了憤懣與驚恐。筆記主人懷疑,這場“時疫”并非天災,而是“人禍”!是有人在刻意散播瘟毒,制造恐慌,以達到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!他甚至查到了幾條線索,指向了蘇州和南京的某些“大人物”,但就在他試圖繼續深挖時,筆記戛然而止,最后幾頁有被撕扯的痕跡,邊緣還沾著幾點深褐色的污漬,像是干涸的血跡。
陸擎的手有些顫抖,他翻到筆記的最后一頁,上面用血(?)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:
“瘟神非天降,實為人禍!蘇州濟世堂,有缺頁,關乎‘人瘟’秘方……晉…外…勾…速…報…太子…危……”
字跡到此中斷,最后一個“危”字幾乎難以辨認。
“蘇州濟世堂……缺頁……人瘟秘方……”陸擎喃喃念道,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!劉文泰手札中缺失的幾頁,那被墨跡掩蓋的“外藩”之后的內容,難道就是這制造“人瘟”的秘方?而這場席卷江南的詭異時疫,竟是人為制造?目的何在?制造恐慌,動搖國本?為晉王謀逆創造機會?還是……有其他更可怕的圖謀?
“這筆記的主人,恐怕已經遭遇不測了?!毙煳嫉穆曇粲行└蓾钢菐c褐色污漬,“這是血。他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?!?
“這筆記,還有這些文書,假孫管事是從哪里得來的?他給我們這個,是什么意思?”疤臉劉疑惑道。
陸擎合上筆記,心中念頭飛轉。假孫管事是西山隱廬的人,他冒險在關卡前傳遞此物,顯然認為此物極為重要,甚至可能關乎他們的生死,或者關乎整個大局。這筆記,或許就是西山隱廬在江南暗查得到的關鍵證據之一!他們早已注意到這場“時疫”的詭異,甚至可能已經查到了更深的層次。將此物交給自己,一是示好,表明合作誠意,共享關鍵信息;二來,恐怕也是想借自己之手,或者借太子之力,將此事捅破天!
“顧先生……好深的心機,好大的手筆!”陸擎深吸一口氣,努力平復心中的驚濤駭浪。西山隱廬不僅關注朝堂政爭,竟然連這場看似天災的時疫,也早已介入調查。他們所圖,恐怕遠不止“開海禁”、“穩朝局”那么簡單。他們到底還知道多少?
他將筆記和文書重新用油布包好,貼身收藏。此物之重要,不亞于父親的血書和劉文泰的手札。它指向了一場喪心病狂的陰謀――制造瘟疫!
“我們必須盡快趕到南京!”陸擎沉聲道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不是因為恐懼,而是因為憤怒,“這場‘時疫’若是人為,其背后所圖,恐怕比我們想象的更加可怕!必須立刻稟明太子,請朝廷速派干員,徹查疫情,控制源頭,救治百姓!否則,江南之地,恐成鬼域!”
船艙內一片寂靜,只有運河水流拍打船體的聲音,以及眾人粗重的呼吸聲。窗外,陽光明媚,運河兩岸的景色緩緩后退,但在眾人眼中,這片曾經富庶繁華的江南水鄉,此刻卻仿佛籠罩在一層無形的、名為“瘟神散典”的恐怖陰霾之下。
船,繼續向著南京駛去。但船上的每個人都知道,他們承載的,已不僅僅是揭露宮廷陰謀、扳倒權王的證據,更可能關系到江南千萬百姓的生死存亡。前路,更加沉重,也更加兇險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