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擎默然。他想起了父親陸炳。父親身為錦衣衛指揮使,執掌詔獄,偵緝天下,對宮廷秘聞、百官陰私了如指掌。以父親的精明和忠誠,他是否在調查晉王父子不法之事時,無意中觸碰到了這個被嘉靖皇帝親自下令埋葬的、關于“私生子”的驚天秘密?甚至,他可能已經查到了那位“貴人”的身份,或者發現了晉王父子正在利用這個秘密策劃陰謀的蛛絲馬跡?正因為觸及了這個連皇帝都不愿提及、甚至刻意掩蓋的核心秘密,父親才招來了殺身之禍?因為只有死人,才能永遠保守秘密,尤其是當這個秘密關系到皇室最不堪的丑聞,以及某些人最根本的利益時。
嘉靖皇帝,那位以聰明、多疑、嚴酷著稱的君王,他晚年癡迷道教,追求長生,服用丹藥,以至于被劉文泰、晉王之流用鎖魂草等毒物暗中控制,神智昏聵。但在他清醒的時候,在他剛剛得知這個秘密的時候,他心中該是何等的震怒與驚懼?一邊是皇家體面,是可能動搖國本的丑聞;另一邊是可能涉及到的、位高權重的“貴人”。最終,他選擇了掩蓋,選擇了沉默,將這個秘密連同相關的卷宗、知情人,一起埋葬。他以為這樣做可以維護皇室尊嚴,維持朝局穩定,卻不知,這反而為五十年后的今天,埋下了一顆足以炸毀大明江山的巨大禍根!
“那……那我們現在該怎么辦?”丁老頭的聲音將陸擎從沉思中拉回現實。
陸擎握緊了懷中的手札,冰涼的觸感讓他保持著清醒?!盁o論真相如何,無論那位‘貴人’是誰,晉王父子勾結劉瑾,毒害先帝,圖謀篡位,偽造遺詔,屠殺災民,這些都是鐵證如山!我們必須立刻將這些證據,連同我們的猜測,盡快送到南京,送到太子殿下面前!只有太子殿下,才有能力、有權力,來揭開這層層的黑幕,撥亂反正!”
“可是公子,南京路途遙遠,沿途關卡林立,晉王和汪直必定會派出重兵追捕我們。尤其是這些手札和血書,絕不能有失。”林慕賢憂心忡忡。
“我知道?!标懬嫱蚰暇┓较颍抗鈭远?,“所以,我們不能走官道,也不能走水路。晉王在江南勢力龐大,水路陸路必然都有重兵把守。我們走小路,鉆山林,繞開城鎮,晝伏夜出。劉爺和石敢對江南地理熟悉,有他們帶路,我們有機會?!?
“那這些救出來的流民怎么辦?”丁老頭看向洼地里那幾十個驚魂未定、瑟瑟發抖的可憐人,“他們目標太大,行動不便,帶著他們,我們根本走不快,也藏不住?!?
陸擎看向那些流民,眼中閃過一絲不忍,但隨即被決絕取代?!拔覀儾荒軒麄冏?。但也不能丟下他們不管。薛延。”
薛延抬起頭。
“你對杭州附近的山路和隱蔽處熟悉。你帶幾個人,護送這些流民,找一處偏僻的山村或者廢棄的廟宇,暫時安頓下來,留下些干糧和藥物。告訴他們,暫時不要露面,等風聲過去,再各自尋生路。你安頓好他們之后,不必再回杭州,也無需跟著我們去南京。你……”陸擎頓了頓,看著薛延的眼睛,“你去找你的解藥,或者,去找一個遠離這是非之地的地方,隱姓埋名,活下去?!?
薛延愣住了,他沒想到陸擎會這樣安排。他背叛了汪直,盜取了手札,已經是晉王的必殺之人。他體內的鎖魂草之毒未解,需要定期服用解藥,否則生不如死。陸擎此去南京,兇險萬分,帶著他是個累贅。讓他帶著流民去躲避,給他一條生路,這已經是莫大的仁慈了。
“公子……”薛延喉頭哽咽,想說些什么,卻什么也說不出來。他背叛,是為了解藥,是為了活命,但此刻,看著陸擎那清澈而堅定的眼神,他忽然覺得,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,是那么的可鄙和渺小。
“不必多說?!标懬鏀[擺手,“你已棄暗投明,助我們良多。這些流民,也需要有人帶領。去吧,趁現在追兵未至,立刻出發?!?
薛延重重地磕了一個頭,什么也沒說,起身去組織那些流民。他知道,這或許是他唯一能將功折罪、為自己積點陰德的機會了。
就在這時,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刻意壓低的呼喚聲:“公子!丁伯!是你們嗎?”
是疤臉劉和石敢的聲音!眾人精神一振。
很快,兩撥人馬從不同方向匯合到十里亭。疤臉劉和石敢各帶著七八個人,人人帶傷,渾身煙熏火燎,但眼中都帶著劫后余生的興奮。
“公子!成了!”疤臉劉喘著粗氣,臉上卻帶著笑,“織造局和皇木廠,燒得那叫一個痛快!火勢沖天,救都救不回來!汪直那老閹狗,怕是要氣得跳腳!”
石敢也點頭,簡意賅:“守軍被調走大半,我們放完火就撤,折了三個兄弟?!?
陸擎心中一痛,但知道這是必要的犧牲。他沉聲道:“辛苦了,劉爺,石敢。我們拿到了關鍵證據,但也暴露了。汪直和晉王絕不會善罷甘休,接下來,我們將面臨無窮無盡的追捕。我們必須立刻離開杭州,前往南京。”
“去南京?好!早就想會會京城那些大人物了!”疤臉劉抹了把臉上的黑灰,“公子,你說怎么走,我們就怎么走!”
“走山路,繞開城鎮,晝伏夜出。”陸擎道,“劉爺,你對江南山路最熟,你帶路。石敢,你負責斷后和偵查。丁伯,林兄,你們居中策應,照顧傷員。我們人不多,目標小,只要小心,未必不能沖破封鎖?!?
“那這些流民……”疤臉劉看向洼地。
“薛延會帶他們去安全的地方暫時躲避?!标懬婧唵谓忉屃艘幌掳才?。
疤臉劉點點頭,沒有多問,他信任陸擎的判斷。
眾人不再耽擱,略作休整,補充了干糧和飲水,處理了傷口。薛延帶著幾十名流民,向著西南方向的深山悄然離去。陸擎、丁老頭、林慕賢、疤臉劉、石敢,以及剩下的十幾名漕幫精銳,總共不到二十人,則踏上了前往南京的、充滿未知兇險的逃亡之路。
臨走前,陸擎最后望了一眼杭州城的方向。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,但杭州城上空,依舊籠罩著濃煙,那是流民營、織造局、皇木廠大火留下的痕跡,也是無數冤魂無聲的控訴。他知道,經此一夜,杭州已成人間地獄,汪直必然暴怒,晉王的報復也將如狂風暴雨般襲來。
但他更知道,他懷中的血書和手札,不僅僅是他為父報仇的武器,更是刺穿這重重黑幕、挽救無數人性命、甚至可能挽救大明國運的利劍。五十年前被先帝嘉靖強行掩蓋的丑聞,如同一顆毒瘤,在暗處化膿潰爛,最終滋生出晉王父子這等試圖顛覆江山的毒瘡。如今,這顆毒瘤,到了必須被徹底剜出的時候了,無論會流出多少膿血,會帶來多大的陣痛。
父親,您未竟之事,孩兒替您完成。這漫漫長夜,就由孩兒,來點燃第一束破曉之光。
陸擎轉身,迎著東方天際那抹越來越亮的微光,邁開了堅定的步伐。身后,是燃燒的杭州和逝去的亡靈;前方,是迷霧重重的道路和未知的生死考驗。但他無所畏懼,因為他手中握著的,是真相,是正義,是復仇之火,也是……希望之火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