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使者的“平反承諾”和秘密運輸渠道的“信”字令,如同投入幽潭的兩塊巨石,在陸擎心中激起的波瀾久久難平。但理智很快壓下了翻騰的情緒。承諾是未來的期許,令牌是傳遞信息的工具,而眼前的危機,依然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,隨時可能落下。汪直和黑鴉衛的搜捕網正在收緊,他們必須更快,更隱秘,也更狠辣。
“信”字令被陸擎用油紙仔細包裹,貼身藏在內襟暗袋。十日后,落霞渡,廣泰鏢局,趙鏢頭。這是將證據送上“通天之路”的關鍵節點。在此之前,他們必須拿出更有分量的“虎狼毛血”。
目標,再次指向了薛延。
這個晉王府出身、對汪直“又怕又恨”的黑鴉衛千戶,是連接晉王與汪直具體執行的樞紐,也是目前看來,最有可能從內部撬開的缺口。烏鴉十三的口供,提供了關于薛延性格、處境的一些碎片,但還遠遠不夠。他們需要更直接、更深入的接觸,甚至……策反。
然而,策反一個被藥物控制、心狠手辣、疑心極重的黑鴉衛頭子,無異于火中取栗,虎口拔牙。稍有不慎,便是萬劫不復。
“直接接觸薛延,太冒險。”石敢首先提出反對,“此人能在黑鴉衛坐上千戶之位,必是心機深沉、手段狠辣之輩。他對汪直或許有怨,但更深的恐怕是恐懼。我們貿然現身,他第一反應很可能是將我們拿下,去向汪直邀功。”
“不錯。”疤臉劉也面色凝重,“黑鴉衛內部等級森嚴,控制極嚴。薛延身邊的人,包括那個心腹刁三兒,恐怕都服用了‘解藥’,生死操于汪直之手。想繞過汪直直接策反薛延,難如登天。”
林慕賢沉吟道:“或許,我們可以從‘解藥’入手。烏鴉十三說過,薛延也對那紅色藥丸有依賴。我們手中,有能暫時緩解痛苦、甚至制造更劇烈痛苦的‘反制之藥’。這或許是控制薛延,或者至少是與他談判的籌碼。”
陸擎一直在沉默地聽著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,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。片刻,他抬起眼,眼中閃過一絲決斷的光芒。
“策反薛延,風險太大,成功率也低。但,與他‘合作’,未必不可能。”陸擎的聲音低沉而清晰。
“合作?”眾人愕然。
“對,假意合作。”陸擎緩緩道,“薛延對汪直有怨,有怕,但更重要的,他有野心,有不甘。他能爬到黑鴉衛千戶,絕非凡俗。他替汪直做那些見不得光的事,難道僅僅是因為藥物控制?不,他必然也有所求,或許是權力,或許是財富,或許是……擺脫控制,甚至取而代之。”
“公子的意思是,我們假裝是另一股勢力,想與薛延做交易,利用他對付汪直,各取所需?”丁老頭若有所思。
“正是。”陸擎點頭,“我們不能暴露我們就是襲擊黑鴉衛小隊、截流賑災銀的那伙人。我們要以一個全新的、神秘的、看似強大的身份出現。比如……我們可以是‘京城某位貴人’派來調查汪直不法之事的密使,也可以是東南某位對晉王不滿的‘大人’的屬下,甚至可以偽裝成……汪直在朝中的對頭派來的人。”
“薛延會信嗎?”疤臉劉懷疑。
“單憑口說,自然不信。”陸擎眼中閃過一絲冷光,“但如果我們能證明,我們知道他的秘密,知道他依賴‘解藥’,知道他對汪直的不滿,甚至……知道他暗中做的某些手腳呢?如果我們還能提供他急需的東西,比如,能真正緩解‘解藥’依賴的藥物,或者,關于汪直某些不為人知的、足以致命的把柄呢?”
“我們需要投名狀,也需要誘餌。”林慕賢明白了陸擎的意思。
“不錯。”陸擎站起身,在狹小的密室里踱步,“投名狀,就是證明我們知道他秘密的證據。比如,我們可以透露,我們知道他私吞了本該上繳的、從流民身上搜刮的財物;我們知道他暗中與晉王府的某位管事勾結,倒賣軍械原料;甚至,我們可以‘不小心’讓他知道,我們手里有他某次‘辦事不利’,卻推諉給手下頂罪的證據……”
這些信息,一部分來自烏鴉十三等俘虜的零碎口供(薛延酒后抱怨、對心腹的只片語),一部分則是根據黑鴉衛的行事風格和薛延的性格進行的合理推測。貪墨、勾結、推諉責任,在這些見不得光的組織中,幾乎是常態。
“誘餌,就是我們能提供的‘好處’。”陸擎繼續道,“第一,我們可以提供一種能‘緩解’他藥癮痛苦,甚至可能‘逐步減輕’依賴的藥物配方或成品。這對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。第二,我們可以承諾,在我們‘背后勢力’扳倒汪直后,保他薛延無恙,甚至,可以讓他接替汪直的部分權位,或者帶著足夠的金銀,遠走高飛。第三,我們可以提供關于汪直正在進行的、可能威脅到晉王,甚至可能讓晉王放棄他這枚棋子的秘密情報,增加他的危機感。”
“公子,這……這風險太大了!”石敢憂心忡忡,“我們如何取信于他?萬一他假意合作,實則向汪直告密,我們豈不是自投羅網?”
“所以,接觸方式必須極度隱秘,且要讓他相信,我們有能力隨時毀掉他。”陸擎道,“我們不能直接露面。可以通過中間人,一個他無法追蹤到我們,卻又不得不信的中間人。”
“中間人?誰?”
“丁伯。”陸擎看向丁老頭。
丁老頭一愣:“我?”
“不錯。”陸擎點頭,“丁伯,您還記得,上次您提到的,永昌當鋪那位陳掌柜嗎?太子的人。我們暫時不能直接動用這條線,但可以借助陳掌柜的背景和能量,制造一個假象。”
丁老頭似乎明白了什么:“公子的意思是,讓老朽設法,讓薛延‘偶然’發現,永昌當鋪的陳掌柜,似乎在暗中調查他,或者,掌握了對他不利的某些證據?然后,我們再以‘第三方’的身份出現,表示可以幫他擺平陳掌柜那邊的‘麻煩’,甚至可以幫他‘搭上’陳掌柜背后的線,換取合作?”
“正是如此!”陸擎眼中閃過一絲贊許,“陳掌柜是太子的人,背景深厚。薛延若發現被這樣的人物盯上,必定惶恐。這時,我們以一個神秘的、似乎能與陳掌柜背后勢力抗衡(甚至合作)的身份出現,提出交易,他接受的可能性就會大增。而且,通過這種間接方式接觸,我們始終隱藏在暗處,安全得多。”
“妙啊!”疤臉劉一拍大腿,“讓薛延那狗賊以為我們是另一股大勢力,和太子那邊也有關系,甚至能影響太子那邊的調查!這籌碼就重了!他就算不信,也不敢輕易翻臉!”
“可是,如何讓薛延‘偶然’發現陳掌柜在調查他?”丁老頭問。
“這就需要精心設計了。”陸擎沉吟道,“陳掌柜那邊,我們暫時不能驚動。但我們可以偽造一些痕跡。比如,讓薛延手下的黑鴉衛,在調查某件無關緊要的事情時,‘意外’截獲一封看似從永昌當鋪流出的、語焉不詳但指向薛延的信件;或者,讓薛延的某個眼線,‘偶然’聽到陳掌柜與手下提及薛延的名字,語氣凝重;甚至,可以安排一場針對薛延名下某個不太重要的產業(比如他暗中經營的賭坊、妓院)的、看似來自‘上面’的敲打或警告,然后暗示與永昌當鋪有關。”
“這些事,交給老朽來辦。”丁老頭眼中精光一閃,“老朽在杭州幾十年,三教九流都有些門路。安排幾場‘意外’,放出些風聲,還不難。只是需要時間,也要格外小心,不能留下把柄。”
“時間我們還有一點,但不多。”陸擎計算著,“十日后,落霞渡交貨。在這之前,我們必須至少和薛延建立初步接觸,并讓他相信我們的‘實力’和‘誠意’。丁伯,此事就拜托您了。劉爺,你協助丁伯,動用漕幫的兄弟,把戲做足,但務必確保我們的人不暴露。”
“是!”丁老頭和疤臉劉齊聲應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