計劃定下后的五天,是陸擎人生中最為煎熬,也最為忙碌的五天。胸口的劇痛發作得越發頻繁,每次持續的時間也更長,咳出的血中,那抹不祥的青黑色越發濃重,有時甚至帶著細小的、如同活物般的黑色絮狀物。他不得不將最后一粒淡金色藥丸分成數份,在實在支撐不住時,才含服極小的一點,勉強壓制那深入骨髓的陰寒與灼痛。身體的虛弱讓他時常眼前發黑,但他不能倒,至少現在不能。
林慕賢躲在他那間從不讓人進入的制藥密室里,用慶余堂珍藏的、同時也是嚴格管制的幾味藥材,加上從黑市重金購來的曼陀羅花粉、鬧羊花籽等禁物,按照一本祖傳的、紙張泛黃的《雜癥奇方》殘卷上的模糊記載,小心翼翼地調配著“迷魂散”。分量必須精確到毫厘,多一分可能致命,少一分則可能無效。他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,雙手卻穩如磐石,每一次研磨、過篩、混合,都全神貫注。他知道,這不僅僅是迷藥,更是他們幾人,乃至更多被汪直荼毒之人的希望與性命所系。
石敢和疤臉劉派出的、最機靈可靠的幾個漕幫兄弟,化裝成樵夫、貨郎、游方郎中,在“豐泰”錢莊通往寶石山的幾條可能路徑上反復踩點。他們記下了每一處岔路、樹林、土坡、溪流,甚至每一棵能藏人的大樹,每一塊可以作為標記的石頭。他們遠遠窺視著“豐泰”后巷,確認了每月十五午后,確實有三輛蒙著厚重油布、車輪壓痕極深的騾車準時駛出,由八個精悍的護衛騎馬護送,領頭的是個獨眼大漢,腰間挎著刀,眼神兇戾。騾車出了清波門,并不直接前往寶石山,而是在城外繞行一段相對偏僻的土路,似乎是故意避開官道。最終,他們會駛入寶石山北麓一片屬于某位“告老京官”的私人莊園,那里高墻深院,守衛森嚴,外人難以靠近。
丁老頭則借著替城外幾個村子收斂疫病死者的機會,在寶石山外圍一處早已荒廢的炭窯附近,找到了一個隱蔽的山洞。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和亂石遮擋,內部空間不小,干燥通風,且有一條極為隱秘的、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小道通往山后,是個絕佳的臨時藏身和轉移財物的地點。
陸擎自己,則強忍著病痛,一遍遍推演整個計劃。從迷藥的施用方式(最終決定采用混入沿途一處溪水上游的飲水點,以及用特制吹筒在近距離施放煙霧兩種方案并行),到伏擊地點的選擇(定在了騾車繞行路線上的一段狹窄林間道,兩側土坡夾峙,林木茂密),再到動手的時機、人員的分工、得手后的撤退路線、財物的分散處理方案……每一個細節,他都反復斟酌,設想各種可能的意外和應對措施。他甚至在心中模擬了數次,將石敢、疤臉劉挑選出的四名最得力、口風最緊的漕幫漢子(算上“水猴子”共五人),以及林慕賢、丁老頭和他自己,每個人的任務、站位、應變,都安排得清清楚楚。
這是一場豪賭。賭注是他們所有人的性命,和“義仁盟”這株剛剛破土的嫩芽。
終于,到了月中十四的夜晚。林慕賢帶著一個不起眼的青布包裹,悄悄來到陸擎藏身的窩棚。打開包裹,里面是幾個小瓷瓶和幾支用竹管特制的吹筒。
“這瓶是‘迷魂散’的粉末,無色無味,可溶于水,藥性極烈,指甲蓋那么一點,就足以讓一匹健馬昏睡兩個時辰,對人效果更強,但見效稍慢,需半盞茶功夫。”林慕賢指著其中一個白瓷瓶,聲音壓得很低,“我已經提前探明,他們押運隊伍會在經過‘老鴉澗’時,在澗邊歇腳飲馬,那里水流較緩,上游有個回水灣,我已將藥粉混在泥沙中,做了偽裝,只要他們取水,藥粉就會溶入水中。人畜飲下,最多一炷香,必定手腳發軟,神志昏沉。”
他又拿起另一個稍大的褐色瓷瓶:“這瓶是‘醉仙煙’,用曼陀羅花籽混合其他幾味藥材的粉末制成,裝入這特制竹管吹筒,用力吹出,可成煙霧,吸入即倒,見效極快,但覆蓋范圍小,需靠近至三五丈內,且風向要對。我做了十支,每人兩支備用。”
最后是一個小葫蘆:“這里面是解藥,用涼水化開,聞之可提神醒腦,內服可緩解藥性。萬一我們自己人不慎吸入,立刻服用。”
林慕賢的臉色有些蒼白,眼中帶著血絲,這五日他幾乎不眠不休。“陸公子,藥,我配好了。但……務必小心使用。此等藥物,有傷天和,若非萬不得已……”
“我明白,林兄。”陸擎接過包裹,鄭重道,“此藥只為自保,為奪不義之財以抗暴政,非為害人。此番若能成功,林兄當居首功。”
林慕賢苦笑搖頭:“功不功的,林某不敢想。只盼……能多救幾個人,少死幾個人。”
是夜,無月,有薄霧。杭州城在宵禁的死寂中沉睡,只有零星的梆子聲和黑鴉衛巡邏隊沉重的腳步聲偶爾打破寂靜。
陸擎、石敢、林慕賢、丁老頭,以及疤臉劉和“水猴子”挑選出的四名漕幫好手――分別叫“泥鰍”(水性極佳)、“鐵頭”(力大皮厚)、“順風耳”(耳力過人)和“夜貓子”(夜眼極好)――共計九人,在丁老頭找到的廢棄炭窯山洞中聚齊。疤臉劉因目標太大,留在碼頭策應,并準備接應財物。
洞內點著一盞氣死風燈,光線昏暗。九張臉在燈影下顯得凝重而緊張。除了石敢和那四個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漕幫漢子還算鎮定,陸擎是強撐病體,林慕賢和丁老頭則明顯透著不安。這是他們第一次參與如此兇險的行動,對手是汪直圈養的黑爪牙,稍有差池,便是萬劫不復。
陸擎沒有多說什么鼓舞士氣的話,只是再次簡明扼要地重復了行動計劃。
“明日午時,‘豐泰’的騾車會出城。我們丑時初(凌晨一點)出發,提前趕到伏擊地點――黑松林那段夾道。‘泥鰍’、‘鐵頭’,你們負責在上游監視,一旦確認車隊在‘老鴉澗’取水飲馬,立刻發出信號(學三聲布谷鳥叫)。”
“夜貓子”爬到高處望風,“順風耳”負責監聽遠處動靜。“石敢、‘水猴子’、我,以及‘順風耳’、‘夜貓子’,我們五人攜帶吹筒和兵刃,埋伏在夾道兩側的土坡和樹后。丁伯,你和林兄留在山洞,準備好解藥和包扎傷口的物事,同時留意后方,若有異常,以敲擊石頭為號。”
“記住,”陸擎的目光掃過眾人,聲音嘶啞卻清晰,“我們的目標是銀車,不是殺人。若能不傷人命,迷暈護衛,奪車即走,最好。若遇抵抗,出手要快、要狠,但不必糾纏,拿到銀子立刻撤退。石敢和我負責對付領頭的獨眼和可能的高手,其他人迅速控制車夫和其余護衛。得手后,按預定路線,將騾車趕到炭窯這邊,卸下銀子,分散隱藏,然后焚毀車輛,處理騾馬,所有人立刻分散撤離,三日后若無異常,再在此地匯合。”
眾人默默點頭,檢查著自己的裝備。石敢和漕幫四人帶了短刀、匕首,陸擎只有一把沈墨留下的、看似普通卻異常鋒利的解腕尖刀。林慕賢將吹筒和解藥分發給眾人,又仔細講解了用法和注意事項。丁老頭默默地將幾塊干糧和裝水的皮囊分給大家。
丑時初,九條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貍貓,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炭窯山洞,向著預定的伏擊地點――黑松林夾道潛行。
杭州郊外的夜,寒意深重,霧氣彌漫。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凄涼的鴉啼,更添幾分詭秘。陸擎胸口悶痛,腳步虛浮,全靠一股意志力強撐著。石敢緊緊跟在他身側,隨時準備攙扶。
一路無話,只有壓抑的呼吸和腳踩在枯葉上的細微沙沙聲。約莫半個時辰后,他們抵達了黑松林。這里果然如石敢他們偵查所,是兩座不高的土坡夾出的一條狹窄土路,僅容一輛騾車通過,坡上長滿了黑壓壓的松樹和茂密的灌木,是設伏的絕佳地點。
眾人按照計劃迅速散開,各自尋找隱蔽位置。陸擎、石敢、“水猴子”埋伏在道路左側上坡的樹后,“順風耳”和“夜貓子”在右側。“泥鰍”和“鐵頭”則繼續向前,前往“老鴉澗”上游監視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山林間的夜晚格外寂靜,也格外漫長。露水打濕了衣衫,寒意透骨。陸擎緊緊攥著冰冷的吹筒,感覺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叫囂著疼痛和疲憊,但他不能睡,甚至不能有絲毫松懈。林慕賢和丁老頭在山洞中的等待,想必同樣煎熬。
寅時三刻(約凌晨四點)左右,遠處傳來隱約的車輪聲和馬蹄聲,由遠及近。
來了!
所有埋伏者精神一振,屏住呼吸,將自己更深地藏入陰影。
首先出現在視野中的,是兩騎開道的護衛,手持火把,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側。緊接著,是三輛用厚重油布蒙得嚴嚴實實、車輪深深陷入泥土的騾車,每輛車由兩匹健騾拉著,車夫是個沉默的老把式。騾車兩側和后方,各有兩騎護衛,共八人,加上開道兩騎,正好十人。領頭的獨眼大漢走在隊伍中間,腰刀出鞘半寸,獨眼中兇光四射。
隊伍行進速度不快,護衛們顯得訓練有素,雖然是在他們認為相對安全的城外僻靜路段,依然保持著基本的警戒隊形。火把的光芒在霧氣中暈開一團團昏黃,映照出他們冰冷的面甲和腰間的佩刀。
陸伏在草叢中,心跳如鼓,手心滲出冷汗。他死死盯著隊伍,心中默數。一、二、三……十名護衛,三名車夫,一共十三人。比預料的多了兩名護衛,但尚在可應付范圍之內。
隊伍緩緩通過了夾道前半段,沒有任何異常。埋伏的眾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他們等待的,是“老鴉澗”那邊的信號。
就在隊伍即將完全通過夾道,領頭的獨眼大漢似乎微微松了口氣,準備加快速度時――
“布谷――布谷――布谷――”
三聲惟妙惟肖的布谷鳥叫,從前方“老鴉澗”方向隱約傳來!是“泥鰍”和“鐵頭”的信號!他們取水了!
陸擎精神一振,對石敢和“水猴子”使了個眼色。按計劃,藥效發作需要時間,他們要等隊伍走到夾道中段,前后難以呼應時再動手。
騾車隊伍繼續前行,進入了夾道最狹窄的中段。兩旁的土坡和樹木仿佛要合攏過來,火把的光被壓縮成一團團晃動的光暈。或許是山路顛簸,也或許是藥力開始發作,隊伍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些,護衛們的呵斥聲也少了,顯得有幾分疲沓。
就是現在!
陸擎猛地一揮手!
“噗噗噗――”數道輕微的破空聲響起,幾支竹管吹筒從兩側土坡的樹后、草叢中探出,一股股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灰白色煙霧,借著清晨極其微弱的、從林間吹向道路的晨風,悄無聲息地飄向騾車隊伍。
“什么味道?”一個護衛抽了抽鼻子,疑惑道。
“哪來的煙……”另一個護衛話未說完,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,手腳發軟,“撲通”一聲從馬背上栽倒下來。
“敵襲!”領頭的獨眼大漢反應極快,厲聲大喝,同時猛地一提韁繩,想要拔刀。但他也吸入了幾口煙霧,只覺得頭腦一沉,眼前發花,握刀的手竟然有些使不上力。